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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她看见了那个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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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沈予安站在玄关,没有急着开灯。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指尖摩挲过袖口的扣子——然后他想起,这件外套已经很久没穿过了。

是沈伯渊送的。他考入MIT那年,沈伯渊专门飞去国外,带他去订制的。那家店的裁缝量尺寸的时候,沈伯渊就坐在旁边看,一言不发,但每一处细节都要确认——领口的弧度、肩线的位置、袖口的扣子够不够紧。他问沈予安“喜欢吗”,沈予安说“喜欢”,沈伯渊就付了钱。那是沈予安长那么大以来,收到的第一件真正属于他的正装。他说不清为什么今天会想起要穿它。出门前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,手指悬在那排挂着的衣服前,最终取下了这件。版型贴合身形,收腰利落、肩线挺拔,穿上便像被无形的底气稳稳托住。今晚要面对简承聿,他始终拿捏不准二人的关系,迫切需要外物给自己支撑。这件由沈伯渊全程盯着裁缝定制的西装,早已不止是衣料与剪裁的组合,是旁人替他敲定所有细节后,赠予他的踏实安全感。

他把外套脱下来,没有挂进衣柜,而是叠了一下,搭在床尾的椅子上。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瞬——他知道这件外套的内袋里放着那张报告单。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硬硬的纸角。当初折了两折塞进去时,纸片正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里。也许是那间包间里,简承聿说“我们结婚”的时候,那只手覆在小腹上的动作太轻了,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那个动作。但他记住了。

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,就这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——简承聿把那张纸推过来,说“你看看就知道了”;简承聿低下头调整话筒的高度,说不喜欢仰着头说话;简承聿说“我们结婚”的时候,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,不是因为不坚定,是因为太坚定了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脑子里的画面像旧底片般一遍遍浮现、褪去。他以为自己睡不着,但睡着了。因为太累了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些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终于被确认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沈予安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是灰白色的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没有完全亮透。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,想确认时间,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——然后他侧过头,看向床尾那把椅子。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搭在那里,和昨晚他放下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他坐起来,走过去,从内袋里抽出那张报告单。纸页已经被折出了明显的折痕,他展开来,又看了一遍。患者姓名:简承聿。检查项目:早孕。日期确凿,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。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将报告单按原先的折痕叠好,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。纸张贴着文件夹内层,不会被折损。他合上文件袋的时候,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——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上,但他不想留它一个人在房间里。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将报告单按原先的折痕叠好,放回了西装内袋,然后重新把外套挂进衣柜。他犹豫过要不要带走,但——带到实验室去,风险更大。那些地方人多眼杂,文件袋随时可能被打开。放回西装里,至少在他的房间里,暂时是安全的。他今晚回来再另找地方收好。他合上衣柜门,手指在拉手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。

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,不是没睡够,是睡得太浅。他对着镜子站了几秒,然后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泼脸。他擦干脸走出来,换好衣服——今天是去实验室的日子,白大褂已经准备好了。他走到玄关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个文件袋。没有回去拿,也没有再打开。转身,推门,走了出去。

他下楼的时候,方槿已经在餐厅了。沈家老宅的餐厅很大,但平时只有方槿和沈怀远坐在这里,沈伯渊有时候回来,有时候不回来。沈予安回国之后,餐桌上多了一个人,方槿总是会多盛一碗粥。

“醒了?”方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昨晚回来的?”她问得很轻,像是随口一提。

“嗯。有点晚。”

方槿没有追问,只是把那碟酱菜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
沈予安坐下来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他低头喝粥的时候,方槿正在看手机,没有看他。他吃得不多,半碗粥,一块煎蛋,喝了几口温水,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。

“走了,”他说,“实验室有事。”

方槿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晚上回来吃吗?”

“不一定。不用等我。”

他走出餐厅,穿过走廊,拿了车钥匙,出门了。

沈予安在实验室待了一整个上午。他把昨天跑的那组western blot重新跑了一遍,结果还是不理想——SMN蛋白的表达量依然比正常值低。他对着凝胶图像看了一会儿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找原因,而是靠在实验台边,盯着那个条带发呆。他以前不会这样。以前他会查试剂批号,查抗体浓度,查洗膜时间,查曝光时长。今天他什么都没查,只是看着那条带,像是要确认它确实在那里。老顾路过,敲了敲他的门框:“予安?你今天不专注。”沈予安回过神,说“在想问题”,老顾没有追问,转身走了。沈予安重新把目光收回到那块凝胶上,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夜的包间,简承聿推来报告单时指尖微顿的模样、告白结婚时垂着视线的样子,一遍遍冒出来打乱思绪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凝胶取下来,放进记录本里——数据的结论先不着急,他明天再试一次。

下午,方槿放下手里的茶杯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。她知道沈予安这个点不在家,他下午通常待在实验室,要到傍晚才能回来。她站起来,上了二楼,走到沈予安房间门口。按理说,这些该由保姆来做——收衣服、叠被子、擦窗台,都有专人打理。沈予安回国后,方槿也说过“让保姆做就好”,但每到周二和周五,她还是会上来,推开那扇门,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走,把书桌归位,把床单换好。她没告诉沈予安这是她刻意安排的,只说是“顺便”。但沈予安心里清楚,他回来这几个月,方槿没有让保姆进过他房间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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