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简承聿回到老宅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简老爷子还没睡,坐在客厅的藤椅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。他没有看书,只是在等。
简承聿换了鞋,走到他面前坐下。简老爷子摘下老花镜,抬眼看了他一下,什么也没问。
“爷爷,”简承聿开口,“我怀孕了。”
简老爷子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——不是震惊,是意外。他知道那场事故对简承聿的身体造成了影响。当年事故后的检查报告他亲自看过,“受检者体内存在不明生物活性物质,细胞修复能力异常,生殖系统结构出现未知变化”。那时候没有医生能说清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,只说“可能对生育功能有影响,需长期观察”。简老爷子把那份报告锁进了保险柜,这些年从没拿出来过,但他一直记得那几个字。他料到孙子身上可能会有一些超出常人的事,只是没料到会落到这一步。
他看了简承聿很久:“是你妈留下的那些东西,在你身体里起作用了?”
简承聿点头。
“他知道吗?”
“刚知道。”
“那孩子怎么说?”
“他说好。”
简老爷子沉默了一下,“那孩子是谁?”
“沈家的小儿子,沈予安。沈伯渊的弟弟。”
简老爷子缓缓点了点头,“沈家那个小儿子,就是当年跟着他爸妈来灵堂那个?”
简承聿愣了一下,“您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那孩子不吵不闹,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。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,“那他是什么态度?”
“他答应结婚了。”
简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沉敛,带着积压多年的遗憾:“那就结。你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,我是坚决不同意的。我从一开始就觉得,你父亲心性平庸、格局有限,根本配不上你母亲,这辈子反而耽误了她太多前程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层惋惜:“但这件事,我觉得你做得对。你妈要是在,也会觉得对。至少这一次,是你自己选的路,是你主动想要留住的人,不是被命运推着走。”
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:“定个日子吧。我让人去准备。”
简承聿坐在那里没有动,过了片刻说:“爷爷,谢谢您。”
简老爷子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,眉眼柔和下来:“谢什么,我还没抱上曾孙。”
简舒宁知道这件事,是在第二天早上。她这次回国是因为学校有一个短期学术交流项目,提前两周定了机票,正好赶上了。简承聿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她还没发现任何异常,只说“哥你是不是瘦了”,简承聿说“最近有点忙”。但第二天早上简承聿进了她房间,把门带上了。简舒宁坐在床边刷手机,抬头看见他表情不对,放下手机,“哥,怎么了?”
简承聿在她对面坐下,“舒宁,哥有件事要告诉你。哥怀孕了。”
简舒宁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,落在被子上。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,她在国外读书,听过见过的比同龄人多得多。但这一刻她的脑子确实空白了两三秒——因为这是她亲哥。她低下头把手机捡起来握在手心,“……哥,你是认真的?”
简承聿点头。
简舒宁沉默了很久——她知道那场事故,知道哥哥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,但她从来没有想过“怀孕”这件事会落在他的身上。“那沈予安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答应了。”
“那你跟他结婚,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他?”
简承聿顿了一下:“都有。但一开始,是我先喜欢他的。”
简舒宁没有追问更多,“那他对你呢?”
“他在学。”
她低下头把被角上的一根线头捋了好几遍,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抱了他一下,很轻,很快就松开了。“那你等我一下,我换件衣服,陪你去沈家。”
简承聿说“好”。
一周后,沈伯渊在自己家中设宴。沈予安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拱形木门,恍如隔世。沈伯渊从身后走过来:“进去吧。爸妈在客厅,简家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简舒宁跟着简承聿走进沈家客厅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沈伯渊。她认出他了——不是今晚,是几天前。她刚回国那几天,有一次去参加一个校友活动,被人认错了身份。有人把她当成了某个新晋的艺术策展人,过来寒暄了一通。她解释不清,正有些尴尬,沈伯渊正好路过,看了她一眼,随手递给她一杯水,说了一句“你不是她吧”。她愣了一下,他说“那个策展人我见过,比你矮一点”。她接过了那杯水说“谢谢”,他说“不客气”就走了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,他也不知道她是谁。但现在她知道了——简舒宁看见沈伯渊站在客厅门口迎客,心里想的是“原来是他”。
沈伯渊也认出了她,但他没有在面上表露出来——他伸出手替她引路,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没有。他没有提那杯水的事,她也没有提。她只是在他引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然后垂下眼睛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在场没有人注意到。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认出自己了。
沈伯渊收回手,退后半步,让她从他的身侧走过去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站在原地,像在等后面的客人,又像是在等她走过去之后,才移开目光。他的视线在她的肩线处落了一瞬——她走路的姿态很稳,不快不慢,没有那种进入陌生场合的拘束,也没有那种刻意舒展的从容。只是自然地走过去,像她应该在这里。沈伯渊没有再想下去,转过身接住了下一个客人递过来的手。今晚的重心在沈予安,在简承聿,在两家该怎样把那桩婚事稳妥地落下来。他只是记住了这个画面,像一个不需要立刻处理的信号,先放在那儿。他继续招待来客,没再多看那个方向一眼。
简老爷子坐在主位,旁边是简承聿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。简舒宁在简承聿身边坐下。方槿迎上来拉着沈予安的手:“别紧张,妈在。”沈予安点了点头,在简承聿身边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宽的距离。
简老爷子看了他一眼:“予安,你今年十八?”
“是。”
“比承聿小五岁。年轻好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郑重,“承聿从小父母就走的早。我老了,管不了他几年了。你要是愿意,以后多担待他。”
沈予安看了简承聿一眼:“我会的。”
简舒宁坐在对面,安静地观察着在场的人。她先看沈予安——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,别人问他他才简短回答,别人不问他就安静地坐着。简舒宁想:他很安静,和哥哥一样安静。但她哥的安静是“我懒得说”,沈予安的安静是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”。不一样。
她又看向沈伯渊——他正在和简老爷子说话,说话不急不慢,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想过。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不大,但眼睛里有光。简舒宁看了他几秒,移开了目光。
沈伯渊在说话的同时,余光扫过她的方向——她坐在那里,不插嘴,不东张西望,只是安静地看着每一个人。他注意到她看他时的目光和那天在校友活动上一样,不慌张,不多问,只是认出了他然后移开。他记住了,但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。他只是在她看向别处的时候,才让余光多停留了半拍。她的肩线很正,坐姿端正但不僵硬,像是在一个不必紧绷的场合里,依然能稳住自己的重心。沈伯渊见过很多人。但像这样坐着、不急着融入、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存在的人,很少。他记住了这个细节,没有继续想下去,把目光收回了简老爷子那边。
饭桌上的话头绕了一圈,终于落到正事上。沈怀远说“下个月初六”,简老爷子点头,方槿接过话说彩礼和嫁妆的事。
简承聿放下筷子:“我准备了一套房子,已经过户到予安名下了。婚前协议我也已经拟好了,公司股权、婚前财产各自独立,婚后收入按比例分配。孩子的事,双方共同抚养。”
他顿了一下,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有放低声音:“我知道,在法律层面上,我和予安的关系无法像普通夫妻那样获得正式登记。但我会把这套协议做到尽可能接近婚姻法框架下的权责对等。财产归属、子女抚养、医疗决策、继承权,协议里都做了明确约定。”
他看了沈予安一眼,沈予安没有看他,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,“如果将来法律环境有所变化,我会第一时间补办登记。在此之前,这份协议就是我能给的全部保障。”
说完,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的茶杯上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项已经敲定的方案,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、不需要再被质疑的事。但在座的几位长辈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