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承聿从洗手间出来时,沈予安已经坐回餐桌前。白瓷粥碗盛得端正,桌边摆着一杯温水,平日里不离手的咖啡,不见了踪影。他瞥向橱柜,咖啡机被收进柜中,柜门闭合严实。
他落座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分明是静置片刻后的温度。沈予安垂着头喝粥,目光没有落向他,仿佛方才的举动只是无心之举。简承聿没有道谢,也没有追问咖啡的去向。这份缄默的关照不必言说,像一阵无声拂过的晚风,轻轻落在了两人之间。
两人安静用完早餐,碗碟相碰的轻响散在清晨的空气里,如同湖面漾开几道浅淡涟漪。沈予安起身收拾碗筷,简承聿忽然开口:“今天实验室很忙吗?”话音平缓,听着像是随口闲谈,又悄悄叩响了一扇尚未完全敞开的心门。
“还好。”沈予安将碗碟摞进水池,在水槽边稍作停顿,背对着他,喉间似有话语酝酿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他拧开水龙头洗净双手,擦干后拿起外套,推门离去。屋门合上,一室归于寂静。简承聿望着面前空了的水杯,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杯沿,片刻后,将杯子放进水池。
上午,沈予安结束实验室的一轮常规检测,洗净手坐在电脑前。他没有点开实验文档,而是打开了浏览器。光标在搜索栏一闪一灭,输入文字又反复删除,几番犹豫,只留下一行字:孕吐怎么缓解。密密麻麻的搜索词条铺满页面,少食多餐、避开油腻、保持心绪平稳,都是随处可见的标准答案。他匆匆扫过几页,没有点开任何一条。这些道理人人皆知,却没有人能接住独自在洗手间干呕时,那阵难以言说的无力。他关掉网页,点开和方槿的对话框,指尖悬在屏幕许久,敲出一句:妈,孕吐一般怎么缓解。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,他便心生悔意,可文字已经送达。
片刻后方槿回复:谁孕吐?沈予安盯着这行字良久,他清楚方槿早已心知肚明,却偏偏要等他亲口示意。他删掉打好的“简承聿”,又删去单字的“他”,最后只发去一个字:“他。”他当时以为方槿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那个名字,以为那只是一次确认。他并不知道,多年后他蜷在洗手台边、什么都吐不出来却止不住干呕的时候,会忽然想起这个下午,想起方槿问“谁孕吐”时的语气,会想起自己当时只回了一个字:他。他以为自己在回答关于“另一个人”的问题。他不知道,有些回答,是要隔很久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。
方槿没有再追问,只回了短短一句:我明天过去。沈予安锁屏放下手机,重新站回实验台前。往离心机放置样本时,动作比往日慢了几分,指腹按压住管盖,沉默片刻才松开。
下午,方槿登门时,沈予安还留在实验室,开门的是简承聿。她手里提着一袋新鲜柠檬与一盒蜂蜜,身着浅灰色薄外套,眉眼弯起,笑意温和,是看见自家孩子安稳度日的欣慰,而非客套的寒暄。“予安和我说,有人晨起不太舒服。”她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知晓一件寻常小事,侧身走入玄关换好鞋,径直走向厨房。一边清洗柠檬,一边轻声叮嘱:“柠檬放冷藏,蜂蜜常温存放就好。”她做这些家务熟稔自然,没有半分拘谨客气,好似身处自己家中。洗净的柠檬切成薄片放进玻璃壶,舀入一勺蜂蜜,冲入温水,用勺背轻轻搅匀后推到简承聿面前:“晨起喝一杯,能压下反胃的感觉。”说完,顺手收拾好案板,刀具冲洗干净归位。
简承聿握住玻璃杯,温热透过瓷壁传来:“麻烦方阿姨了。”“只是顺手而已。”方槿笑着落座,眼角漾开浅浅纹路。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客厅,在走廊的两扇房门上短暂停留,两扇门都关得严实,她没有点破,视线重新落回茶几冒着薄水雾的柠檬水。窗外天光柔和,将水杯映得透亮,沉在杯底的柠檬片,像一枚温润的琥珀。方槿没有久坐,喝完一杯茶便起身告辞,把玻璃壶冲洗擦干摆回台面:“每日晨起切两片,不要泡得太浓,一勺蜂蜜足矣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简承聿:“有心事,和予安好好说,他愿意听。”简承聿应声:“好。”
方槿走向玄关换鞋,弯腰时又看了一眼走廊,这一次只是匆匆一瞥,了然于心,不再多言。门被轻轻带上,轻得如同一片落叶落地。沈予安傍晚归家,恰好在玄关遇上准备离开的方槿。“妈。”“桌上泡了柠檬水,让他每天早上喝一杯。”方槿嘱咐完,目光落在沈予安脸上,静默一瞬,点到为止,没有戳破心事,“予安,两个人过日子,不必等着对方开口,才懂得相互照拂。”话音落下,她便推门离开。沈予安站在玄关僵在原地,外套搭在臂弯,进退两难。客厅里,简承聿握着喝剩大半的柠檬水,方才那句话,既是方槿的提点,也是替两个人道出了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