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承聿下楼的时候,沈予安已经坐在餐桌边了。玻璃杯盛着调好的柠檬水放在老位置,旁边摆了只小小的白瓷碟子,两颗红枣泡在温水里,表皮吸饱水分微微发胀,卷着一点柔软的边。
沈予安低着头盛粥,动作比从前熟练了太多,紧绷了许久的肩背彻底松下来,终于慢慢习惯了这间屋子的烟火气。汤勺稳稳落进碗里,小心翼翼避开瓷壁,没有发出一下细碎刺耳的碰撞声。
简承聿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温度刚刚好,柠檬的清苦裹着淡淡的枣香,甜度淡得几乎不易察觉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沈予安把粥碗推到他面前,没有开口追问身体怎么样,只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,就像检查一件慢慢痊愈的物件,确认一切安稳,便重新垂下目光。
简承聿没有抬头,却清清楚楚接住了那道视线。像一枚温热的硬币,顺着桌面无声滑过来,安安稳稳落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碗里的米熬得软烂开花,舌尖轻轻一抿就化开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沈予安煮的粥总会多焖上几分钟,比他自己从前煮的更软糯,像是悄悄记下了他反胃时吃不下硬米的样子。简承聿从来没有点破这份细心,只是每一次,都会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。
放下瓷碗,他慢悠悠开口:“月底产检,等定好具体日期,我发给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握着筷子没有立刻放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筷的纹路,心里莫名在等一个不确定的回应。
沈予安一直垂着眼帘,安静了几秒,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又停顿片刻,平平淡淡地补上一句:“我那天请假。”
语气和方才的应答分毫不差,听着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敲定的安排。简承聿指节扣住玻璃杯壁,轻轻一顿,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浸到胸口。简简单单一个“好”,落进安静的空气里,没有掀起半点波澜,却沉沉落在心底最安稳的位置。
沈予安没有追问几点、在哪家医院,也没有问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东西。一句“我请假”,不是试探,不是礼貌的问询,是笃定的奔赴,悄无声息推开了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薄墙。
上午开完公司会议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来电显示是简舒宁。他按下接听,听筒安静了两三秒,才传来妹妹压得很低的声音。
“哥,你最近身体还好吗?上次你说很累,现在好些了吗?”隔着一段电波,那些当面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惦念,全都融进了语调里。
简承聿靠在办公椅上,淡淡回道:“还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,简舒宁轻声说:“以前你说还行,后面一定会补上一句真的,这次没有。”
简承聿望向窗外,初冬浅白的日光铺在办公桌上,把白纸照得发亮,也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,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放假就回去看你,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,才发觉自己这句应答,和沈予安的语气一模一样。从前他看不懂这种简略字眼里藏着的东西,直到亲身经历才明白,这句应答说给旁人听,更多是安抚自己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,妥帖收进心底。他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简舒宁的名字,没有马上把手机丢在桌面,掌心攥着冰凉的机壳,像握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“你放心”。
正午时分,手机再一次响起,听筒里传来简老爷子低沉的嗓音,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。
“你方阿姨跟我说,你近来胃口不好。”
“好多了,早上喝了粥。”
老爷子沉默片刻,慢慢开口:“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,前三个月也是吃不下东西,你父亲当时急得团团转,半点忙都帮不上。”
简承聿没有接话,又听见老人低低笑了一声:“现在有人给你泡柠檬水了?”
“嗯。”
老爷子没有继续追问,只留下一句“那就挺好”,像是一桩搁置了很多年的心事,终于落了地。
挂了电话,简承聿依旧握着手机,窗外的光线落在指节上,把一小片皮肤映得发白。他想起茶几上那包红糖,封口已经被剪开,敞着口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他没有去碰那包糖,却时时刻刻清楚它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