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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慕慕之后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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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尚未苏醒的河。

简承聿醒来时,伤口依旧在疼。不同于刀口刚缝合时尖锐的刺痛,是重物长久压迫带来的酸胀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腹部钝钝地发沉。他侧过头,床边空无一人。床头柜摆着一杯温水,杯壁凝满细密水珠,看样子放置许久。

他伸手想去拿,动作牵动创口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动作骤然顿住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,方槿端着一碗粥走入。视线先落在简承聿脸上,随即瞥见他悬在半空的手,快步走到床边,将粥搁在床头柜,端过那杯水托住他的手腕,慢慢扶着他小口饮下。她动作迅捷,却稳稳当当,不见半分慌乱。

“予安呢?”简承聿嗓音干涩沙哑,仿佛喉咙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。

“在客厅换尿布,正手忙脚乱。让他自己折腾,总要学着上手。”方槿说着端起粥碗,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
简承聿没有再多追问,低头慢慢喝下半碗粥。温润的米汤滑过咽喉,驱散了整夜的干渴。放下瓷碗的瞬间,客厅传来沈予安压低的声音:“别动,你别动……”紧接着响起慕慕几声短促哼唧,像是被折腾得不适,片刻后周遭重归安静。

简承聿抬眼看向方槿,对方淡淡弯了弯唇角,无声示意:你瞧,他正在学。

方槿收拾碗筷之际,简承聿轻声道:“方阿姨,这几天辛苦您了。”

方槿抬眸,语气柔和几分:“辛苦的从来不是我。”说完便端着餐具走出卧室。

客厅里,沈予安蹲在婴儿床边,拿着尿不湿反复辨认正反。襁褓中的慕慕小脸皱起,满是不耐,却没有放声啼哭,只时不时哼唧两声。沈予安发丝凌乱,衣袖卷至手肘,额角沁出薄汗,显然已经忙活许久。听见方槿出来,他耳尖倏地泛红。

方槿目不斜视,放下碗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反了。”

沈予安低头看向手里的尿不湿,又望向婴儿床上的小家伙,沉默几秒,默默翻面重新尝试。

卧室里的简承聿听清了这句话,唇角微松,算不上笑意,只是心头沉甸甸的那块地方稍稍化开。他没能看见沈予安笨拙手忙脚乱的模样,透过虚掩的门扇,只能听见那人小心翼翼的低语:“慕慕,你别动……我还没弄好……”声音裹着无措,又藏着一份认真。

简承聿没有出声唤他,静静躺回枕上,闭上眼聆听屋外的动静。厨房传来哗哗的水流声,沈予安断断续续轻声哄着婴儿,两种声响交织包裹住他。沉寂许久,他终于生出一丝睡意,试着缓缓阖眼休憩。

午后,简老爷子登门。手里提着保温桶,站在玄关开口,嘴上说着专程来看重孙子。方槿接过桶打开,汤色清亮,是精心撇净浮油、慢炖许久的鸡汤。她没有点破老人的心意,将汤盛入碗中送入卧室。

简老爷子驻足客厅,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婴儿篮。慕慕睡得安稳,小脸粉白,嘴唇微微嘟起。他没有伸手去抱,只是静静伫立观望片刻,视线辗转落向卧室。

简承聿倚在床头,慢慢喝着鸡汤。老人没有走上前询问伤口疼不疼,只望着婴儿篮低声呢喃:“鼻梁像你母亲(林晚辞)。”话音不高,更像是自语。

简承聿握着汤碗的指尖微微一顿,沉默地继续喝汤。那句话,他妥帖收在了心底。

简老爷子又静立片刻,转身坐到沙发上,拐杖斜靠在膝头。脊背微微佝偻,不再望向婴儿,也没有看向卧室,就安静坐在光影交错之间。该传递的心意已然送达,不必再多言语,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。

傍晚,沈怀远和方槿在厨房闲谈。沈怀远话不多,进门看了一眼慕慕,在客厅稍作停留,从口袋取出一只红包,轻轻放在婴儿篮侧边。方槿看见,伸手将红包往里推了推,防止滑落。

而后沈怀远走到卧室门口,向内张望。简承聿靠在床上看着手机,似乎刚读完消息。沈父没有进门,静静站在门框外,良久才说一句:“好好养着。”说完转身离去。

沈予安从洗手间出来,恰好看见父亲走进电梯的背影。他没有追上去,目光落在婴儿篮旁的红包上,短暂停顿,随即移开视线。

夜幕降临,方槿与沈父相继离开,屋内骤然安静,只剩婴儿篮里细微均匀的呼吸声。沈予安走进卧室,在床边立定。

简承聿倚着床头,手机屏幕暗下,方才他刚看完老顾发来的消息。他抬眼看向沈予安,静静等待对方率先开口。

沈予安斟酌许久,缓慢开口:“你今天……伤口还疼吗?”问话迟疑,像是在犹豫自己是否适宜提起这件事。

“还行。”简承聿淡淡回应。

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,沈予安在床沿坐下,不多时又起身走进厨房,端来一杯温水摆在床头柜,杯口朝向简承聿一侧,一如从前。他没有多余叮嘱,只是安静放下水杯。

简承聿看向那杯水,抬眼对上沈予安。对方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捻着裤料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靠近。

简承聿没有主动搭话,端起水杯饮下一口,水温恰到好处。放回杯子时,他轻声发问:“今天换了几次尿布?”

沈予安一愣,未曾料到他会问起这件小事:“……三次。”

“反了几次?”

“两次。”

“那算是进步。”

沈予安猛地抬头,撞上简承聿平静的视线。没有戏谑,没有刻意温柔,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。他怔忪片刻,低下头,膝头不安搅动的手指却慢慢停住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走到婴儿床边,垂眸凝视熟睡的慕慕。床头漫开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轮廓,他没有伸手触碰,只是静静观望。许久,轻声低语:“他睡着的时候,会做梦吗?”

“会。”简承聿的声线平稳了不少,“医生说,婴儿会在梦里练习微笑。”

沈予安没有回头,在婴儿床边伫立很久。他不再提起迟来的手术、不再试图解释,两人心知肚明,有些遗憾从来无法依靠言语弥补。等到他转过身,夜色又浓了几分。
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
简承聿没有客套回劝,缓缓平躺下来。侧眸看着沈予安走向门边,抬手熄灭主灯,只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隔壁客房的门板被轻轻合上。

他躺在昏暗之中,隔着一堵墙感受寂静。不多时,隔壁传来极轻的响动,像是翻身或是挪动物件,转瞬归于平静。

翌日清晨,简承聿睁开眼,卧室门留着一道缝隙。沈予安靠在门外墙面,已然等候许久。手中端着一杯尚冒热气的温水,是特意为他准备的。

他没有进门,没有出声呼唤,停在远处,生怕贸然靠近打破平衡,又隐隐期待一个能够迈步向前的信号。

简承聿淡淡瞥了他一眼,随即收回目光望向天花板,任由对方抉择要不要跨过这道门槛。

沈予安僵持半晌,终究没有踏入卧室,将水杯摆在门外矮柜上,转身离开。

简承聿没有唤住他,视线落在那道敞开的门缝,以及矮柜上温热的水杯。良久,缓缓闭上双眼。

他清楚,沈予安正在学习。学着照顾人,学着靠近一个不知如何相处的人。过程笨拙、小心翼翼,却从未停下脚步。这样就足够了。

他没有起身去拿水杯,任由暖意停留在门外。听见远去的脚步声,始终没有开口邀人进来,却也不曾关上房门。

侧头望向空荡的门边,他再度阖眼。这道缝隙一直保留着,如同一条尚未完全打通的路,而有人已经站在了路口。不必着急,他愿意等。

婴儿床里的慕慕轻轻翻身,发出细碎哼唧,像是坠入梦境。简承聿看向小家伙,孩子眉头微微蹙起,又缓缓舒展,仿佛在梦里,也学着等待,在辗转之间寻回安稳的睡姿。

小小的婴孩尚且不会言语,只用绵长的呼吸证明自己存在。屋子不算宽敞,却充盈光亮,前路尚远,他们还有大把时间慢慢磨合、慢慢学习。窗台细碎晨光缓慢爬过地板,一点点向着床脚蔓延。

沈予安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名父亲,可他已经在学着接纳彼此。不用急切相拥,只用一道不肯闭合的门缝、一杯不敢送入屋内的温水、一次次犹豫之后不曾折返的脚步,传递心意。

简承聿侧头望向门缝透出的微光,安静等候,期待一声迟迟未至的敲门声。许多话语难以宣之于口,所幸这扇门,能够替他传递心绪。

晨光渐盛,简承聿再度苏醒。慕慕已经醒了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凝望天花板,小嘴微微翕动,无声呢喃。门外那杯隔夜凉水已经被替换,新的温水静静摆在矮柜,暖意透过杯壁缓缓散开。

他坐起身,伸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薄薄暖意像一道未曾锁死的门闩,在微光里静静蛰伏。隔着半开的门扇,看不见沈予安的身影,可简承聿清楚,那人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用自己独有的方式,填补两人之间空缺的距离。

整片晨光顺着门缝涌入,漫过床脚,流淌至婴儿床沿,掠过慕慕稚嫩的小脸,折返床头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。他说不清这是不是长久期盼的回应,但他笃定,这扇门再也不会彻底关上。

只要那人守在另一侧,空气里酝酿的情绪便会慢慢成型,抵达一个无法命名、恰到好处的平衡点。简承聿静静躺好,静待这一刻到来。不必心急,长夜尚有余温,门缝的光长久明亮。

他慢慢懂得如何在夜色里接住一个人。不必急于拥抱,守住一道门缝,保存一杯恒温的水,犹豫过后依旧向前的脚步,便是全部心意。

光不需要多余解释,被看见就足够。慕慕在婴儿床里轻轻一动,嘴角浅浅上扬。

温水最终被挪到床头柜,杯壁在小夜灯光晕下泛着柔光。简承聿没有立刻拿起,只是静静凝望。隔壁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门缝之外。

那人没有跨进门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一声轻浅呼吸落在门框边,如同一片悬而未落的叶子,等候一阵风,将它送进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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