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药褪去的知觉如同缓慢回落的潮水,自脚尖一点点向上蔓延。简承聿最先察觉到指尖漫上来的凉意,随后是输液软管贴在皮肤上细微的触感,最后,腹部传来沉甸甸的钝痛。
像是身体缺失了一块,又被什么重物长久压着,伤口随着一呼一吸隐隐拉扯,皮肉下那道尚未弥合的裂缝,每一次换气都牵起细密的酸胀。
他费力掀开眼皮。病房天花板惨白,头顶的医用灯被人调至最低亮度,光线柔和,不至于刺得人眼球发酸。缓了好几秒,视线才慢慢对焦,他终于理清周遭环境——这里是病房,不是手术室,手术已经结束,他被平安送回来了。
说不清自己昏睡了多久,腹部持续不断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,稍一动弹,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,逼得他不敢随意挪动身体。
他微微侧过头,病房里站着不少人。
简老爷子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,拐杖斜斜倚靠在椅边,想来先前一直紧紧握在掌心,此刻才缓缓松开。简舒宁半躬着身子立在病床旁,小心调整输液管路,目光时刻留意针管位置,避免针头移位渗液。秦墨靠在走廊连通的门框上,谢蔚站在他身侧,手里拎着布制手提袋,袋口露出几包无菌护理用品与柔软棉巾。
秦墨是简承聿母亲昔日的学生,自幼孤苦,当年简承聿的父母向他伸出援手,一路扶持至今。他与谢蔚相伴同行多年,旁人只当他们是默契合拍的挚友,二人之间那份藏在日常相处里朦胧的情愫,尚且没有对外挑明。
陆西洲独自坐在角落折叠椅,没有摆弄手机,也没有翻阅文件,只是安静坐着,目光落在病床方向,沉默地等候他苏醒。
所有人都在,唯独少了一个人。
简舒宁最先留意到他睁开双眼苏醒过来,连忙俯身靠近,刻意压低音量,生怕惊扰他:“哥,你醒了?”
简承聿动了动嘴唇,喉咙干涸发涩,像是堵着一团干棉絮,发不出完整的话音。简舒宁迅速拿起温水,蘸湿无菌棉签,轻轻润湿他干裂泛白的唇瓣:“别急着说话,慢慢缓一缓,麻药还没彻底退干净。”
简老爷子撑着拐杖站起身,缓步走到病床边。他没有寻常家属那般急切的问询,既没有脱口而出总算醒了,也没有急着告知孩子平安。只是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掌,轻轻碰了碰简承聿露在被子外的手背,掌心带着老人独有的温厚温度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话音轻飘飘落下,如同秋风里一片漂泊许久的枯叶,终于寻到落脚之处。
简承聿望着老人,眼底泛起一阵酸胀,硬生生将涌上眼眶的湿意压下去。他嗓音沙哑,粗糙得仿佛砂纸摩擦木板,一字一顿格外艰难:“孩子呢?”
简舒宁抬手指向床尾的婴儿推床:“就在那边,很健康,3.2公斤,身长五十厘米。我们先前轮流看过,睡得很安稳,很少哭闹。”
简承聿艰难侧过视线,望向床尾。小小的婴儿床被推到离病床最近的位置,视线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襁褓里小家伙的模样,只能看见一角雪白包被,还有一张标注着男婴的白色信息卡。他还没能看见那张小脸,可心里清清楚楚,那个由他孕育、刚刚降生的小小的生命,就在那里。
没过多久,方槿从护士站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温热白雾的米汤。进门之后,她先扫了一眼病床上虚弱的简承聿,再环视一圈挤得满满当当的病房。
“你们一窝人都围在这里,空气不流通,他根本没法好好休息。”方槿语气平缓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温和,“想探望可以轮流来,刚做完剖宫产手术,静养最重要,不是凑在一起围观。”
简舒宁主动往后退开半步留出空隙,简老爷子也慢慢坐回窗边座椅,沈父也默默向后退开,秦墨朝谢蔚递了个眼神,两人轻手轻脚安静退到外间会客区域等候。陆西洲挪动折叠椅紧贴墙面,重新坐好,安静得像一株扎根墙根的树,不抢占近处的空间。
方槿走到病床边坐下,将米汤搁在床头柜,伸手细心掖紧简承聿肩头滑落的被角,动作放得极轻,刻意避开腹部伤口的位置,生怕轻轻一动就牵动创面。
“疼得厉害吗?”
“还好。”简承聿气息微弱,回答得简短。
“麻药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,等后续痛感往上翻的时候,你直接和护士说,可以安排止痛针,不用硬扛。”她没有说“你受苦了”这类轻飘飘的安慰话语,顿了顿,继续低声道,“小家伙长得像你,眼睛还没睁开,但鼻梁的轮廓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简承聿垂着眼,没有应声。因身体实在脱力,嘴角勉强扯起一丝极淡的微笑算作回应。可心底还悬着一件放不下的事,方才他将病房内所有人扫视一遍,始终没有看见沈予安。他无从猜测对方是否来过、是不是还在路上,又或者,终究没能赶上这场手术。
方槿似乎看穿了他藏在心底、萦绕不散的心事,却没有主动挑明,只是拿起桌上的橘子,慢慢剥去外皮,仔细剔除果肉上苦涩的白色橘络,将一瓣橘子放在床头柜。简舒宁站在一旁,默默递上纸巾,眼眶一直泛着微红,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稍稍落地。
简承聿的目光落在那瓣鲜亮的橘子上,再次缓慢环顾病房一圈。依旧不见沈予安的身影。
方槿没有主动回答那个悬在他心头、未曾说出口的疑问,只是伸手将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,起身把头顶的灯光再度调暗几分,弱化光线带来的疲惫感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等待一个解释,还是等待一个迟来的重逢。腹部伤口带来的钝痛远比自己预想的更深,浑身酸软无力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着清醒等候多久,可心底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告诉他,一定要等下去。
病房长廊,沈予安正快步朝着病房方向赶来。长款大衣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,头发被走廊穿堂风吹得有些凌乱,一路赶路,胸腔起伏不停,连喘息都尚未平复。
他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,迟迟没有推门。短暂驻足伫立,像是在斟酌该以怎样的神情、怎样的姿态走进这间承载着新生与伤痛的病房。门板虚掩,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,他清晰听见方槿提起孩子一切安好,也隐约听见简舒宁低声说话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刚从实验室匆匆离开,指甲缝隙还残留着淡黑色记号笔的痕迹。他抬手,在深色大衣裤面上反复蹭了蹭手掌,试图抹去仓促赶路带来的局促,随后轻轻推开病房门。
门缝裂开一道缝隙,病房内暖融融的光线顺着缺口流淌出来,和走廊冷白刺目的灯光截然不同。
视线穿过病房里众人的身影,沈予安第一眼便找到了病床上侧躺着的简承聿。
简承聿顺势望向门口,一眼捕捉到沈予安。
往日里永远一丝不苟、连实验袖口都要对齐扣严的人,此刻模样全然不同。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散乱,大衣衣襟歪斜,布料褶皱层层叠叠,下颌浮着一层浅淡薄汗,呼吸依旧急促,显然是一路快步奔跑过来。
简承聿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。这副仓促狼狈的模样,和沈予安常年恪守的严谨克制格格不入。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打破固有的节奏不顾一切赶来,足以证明,他终究还是来了。
方槿在沈予安进门的瞬间抬眼,只是安静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出通往病床的通道。简舒宁同样看见了来人,默默向旁边挪了半步,空出床边最近的位置。
简承聿还侧着头,目光牢牢落在沈予安身上,不肯移开。
沈予安缓步走到病床边,趁着简承聿尚未转头,轻轻伸出手,握住简承聿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