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承聿的手心冰凉,是术后血液循环偏弱的缘故;沈予安的指尖同样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意,两股微凉的温度相融,如同两条隔绝许久,终于跨越阻隔交汇的溪流。
简承聿身子微微一怔,立刻侧过头,撞进沈予安深邃的视线里。
沈予安发丝凌乱,大衣领口微微翻起,眼底裹挟着赶路带来的浓重疲惫,仿佛跨越了很远的路途,又在门外犹豫徘徊了许久。他牢牢注视着简承聿,一寸寸打量对方苍白虚弱的脸色,像是要确认眼前人平安无事,良久,才低声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我来晚了。”
简承聿静静望着他,睫毛轻轻颤动几秒,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:“来了就好。”
他没有说没关系,不去追问对方为何没能赶上手术,更没有倾诉独自等候时滋生的落寞与失望。简简单单四个字,稳稳接住所有压抑在心口翻涌的情绪。
沈予安屈膝,在病床边蹲下身,始终没有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。手指在简承聿掌心轻轻收拢,好似漂泊许久的草木,终于寻到一处能够依靠的支柱。片刻后,他低下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简承聿微凉的手背上。
病房内骤然安静下来。方槿安静移开视线,简舒宁望向窗外,简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片刻,又缓缓放松。所有人默契地不去打扰,主动让出空间留给病床边的两个人。
沉默持续了一阵子,沈予安缓缓站起身,走到床尾的婴儿推床旁。
他低头凝视襁褓里小小的婴儿。小家伙闭紧双眼,小嘴微微张着,小拳头蜷曲,贴在耳朵边上。新生儿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通红褶皱,皮肤透出一层淡淡的瓷白,鼻梁挺直,唇线弧度几乎和简承聿如出一辙。
沈予安见过无数显微镜下整齐排列的细胞,翻阅过海量冰冷枯燥的实验数据,却从未近距离打量过这样渺小、鲜活、胸腔正平稳起伏呼吸的生命。
他缓缓伸出手指,隔着一层柔软包被,轻轻碰了碰慕慕的小手。
小小的手掌轻轻一动,下一刻,熟睡中的婴儿无意识蜷起手指,攥住了沈予安的指尖。
沈予安没有收回手。他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,一根手指被那只小巧柔软的手掌牢牢握住。恍惚间,他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,仿佛是这个新降生的小生命,伸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。
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学着承担父亲的身份,如何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,只能静静保持现状,任由指尖停留在孩子掌心,等待来日慢慢熟悉彼此。他微微偏过头,不愿旁人看清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可那只小手攥得很紧,像是与生俱来,已经认出了他。
窗外夜色浓郁。病房灯光温和,床头柜上那瓣橘子静静摆放着,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,温度在无声之间慢慢回暖。
方槿不知什么时候退到外间会客区,简舒宁正在一旁帮她整理零散的护理用品。秦墨与谢蔚靠近门边,不动声色守住这片难得安静的空间,不贸然上前打断。
沈予安小心缓慢松开手指,轻轻将慕慕的小手放回襁褓之中,细心掖好散开的包被边角,转身重新回到简承聿身边。
“他长得像你。”
简承聿没有睁开双眼,唇角极浅地向上弯起一点弧度:“不像你?”
沈予安轻声回应:“像你更好。你好看。”后面这一句音量压得极低,轻到只有身侧的简承聿一人能够听清。
话音落下,他自己也微微一怔,却没有收回这句话,心底涌动的情绪早已盖过平日的拘谨。
简承聿长长的睫毛轻轻震颤,没有开口反驳。
秦墨靠在门框上,闻言笑着开口,打破了一室温柔的静谧:“对了,孩子名字定好了吗?我们光顾着探望,还没来得及问。”
众人闻声,目光纷纷落在病床边两人身上。
沈予安抢先开口,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:“小名想好啦,叫慕慕。”
简承聿缓缓睁开眼,气息依旧虚弱,语气却笃定清晰:“大名,叙慕。叙述的叙。”
话音刚落,沈予安顺势接话,自然得仿佛早已在心底斟酌无数次:“简叙慕,跟着承聿姓简。”
这句话一出,房间里几人皆是微微一愣。
简舒宁眨了眨眼,下意识向前半步:“跟着哥姓?”
沈予安垂眸看向躺在床上的简承聿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孩子是承聿历经千辛万苦带到世间的,理应随他姓氏。我不在意姓氏归属,比起形式名分,我更在意他们两个人平安顺遂。”
一番话说得坦荡真诚,众人稍加思索,便明白了其中深意,心底的疑惑尽数消散。
谢蔚眼含笑意,和秦墨对视一眼,抓住名字里的字眼打趣:“慕慕,这个‘慕’字倒是有意思。不知道是羡慕的慕,还是爱慕的慕?”
秦墨顺势附和,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八卦心思:“是啊,单单一个慕字,联想可太多了。说不准藏着某人没说出口的心思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话语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。他们不清楚简承聿与沈予安之间完整的过往纠葛,只单纯作为多年好友,借着名字善意打趣。
沈予安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热度,却没有回避,只是侧头看向简承聿,低声轻笑:“你觉得呢?”
简承聿望着他,沉默片刻,沙哑的嗓音里裹挟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随你们怎么理解。”
窗外晚风掠过窗帘,布幔被掀起一角,又缓缓落下,如同接住一句尚未落地的诺言。床头的灯光长久亮着,光晕笼罩着两只紧紧靠在一起的手,成为无声的答复。
你还在。我也在。我们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