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慕百日那天,简承聿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署名,也没有邮戳,像是有人趁着无人留意,直接塞进云栖公寓楼下的信箱。简承聿弯腰取出信封,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信箱内壁,上楼时,他轻轻捏着薄纸封边。沈予安正在客厅抱着慕慕哄睡,背朝着玄关的方向,一下一下缓慢轻拍婴儿的后背,没有看见他拆信的动作。
信纸质地单薄,只有短短两行打印宋体,字号、排版,都和先前寄到简氏总部的匿名信件一模一样:“你瞒得住他,瞒不住所有人。孩子百日了,该考虑一下——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挡枪。”
简承聿安静读了两遍,指腹顺着纸张中间的折痕反复压平,再仔细对折,妥帖收进西装内袋。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沈予安这时闻声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轻声问:“谁寄的?”
简承聿语气平稳:“广告。”
沈予安没有继续追问,低下头继续哄怀里的慕慕。面上看似平静,心底却悄然落下一层疑云。他太熟悉这类匿名通讯的风格,近期不断收到陌生警告,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句说辞。他隐约猜到,简承聿手里握着和暗处风波相关的线索,只是刻意选择隐瞒。
那封信简承聿没有销毁,晚间回到书房,便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,和之前积攒的匿名材料归置一处。抽屉里的纸张越堆越厚,像一条缓缓上涨的河水,一点点漫过堤岸。
没过多久慕慕醒了,小脑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简承聿走过去,小心翼翼从沈予安身侧俯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。
“慕慕宝贝,我是爸爸。”
话音落下,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身侧的沈予安,想要顺着话头向孩子介绍对方,话到喉头却忽然卡住。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称谓横在心头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沈予安敏锐捕捉到他一瞬间的迟疑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,主动往前微微倾身,对着怀里懵懂的小家伙轻声开口,自然接过话头:“慕慕小朋友你好呀,我是daddy。”
慕慕似是听懂了温柔的语调,小嘴一咧,无意识吐出一串细碎的泡泡,手脚轻轻蹬动。简承聿紧绷的心稍稍松弛,伸手挠了挠慕慕的脚心,小家伙立刻咯咯哼唧起来。两人就这般安静逗着孩子,一时间,周遭只剩下婴儿软糯的声响,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潜藏的阴霾。温馨画面短暂包裹住二人,可心底各自藏着的秘密,依旧没有半分吐露。距离百日之后,简承聿休养期满,便要重新投入工作,暗处的风浪,想来也会随之愈发汹涌。
那天午后,沈予安在实验室操作台边,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字句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:“你先生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。劝你一句,有些东西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这类匿名警示,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。长久以来断断续续的讯息骚扰,沈予安一直默默压在心底,不曾同简承聿提起。方才在家窥见简承聿刻意掩饰信件的模样,两条线索彼此印证,一个冰冷的猜想浮上心头:泛亚不止向其中一人投放消息,他们二人,全都被盯上了。
对手刻意双线投递真假交织的情报,目的就是制造猜忌。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开口求证,可理智清楚提醒他不能贸然摊牌。泛亚布局已久,信息真假难辨,一旦谈话内容遭到监听,或是被敌人抓住二人沟通的破绽加以利用,最先受到威胁的便是慕慕与简承聿。很多难题,从来不是一次坦诚交谈就能化解。
这条短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白尖锐,他盯着屏幕静置许久,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,最终没有按下。
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实验台,玻璃台面映出手机暗下去的微光,转瞬消失。离心机持续匀速运转,镜面反光恰好捕捉到这一幕,像一滴水珠落入凝滞不动的死水,悄无声息,无人察觉。沈予安敛了心神,思绪沉沉往下沉。对手步步紧逼,手段藏在暗处,远比他预想中更加难对付。他唯一能想到护住简承聿的方式,便是加快手里防护药剂的研发进度。等制剂稳定成型,交到简承聿手中,至少能多一层保障。他不动声色点开实验计划表,在心底重新规划实验节点,压缩冗余流程,尽可能提前完成全部测试。
傍晚归家,沈予安推开家门,看见简承聿倚在沙发上,膝头摊着文件,茶几散落一叠打印资料,眉头浅浅蹙着。两人尚且处在难得的温暖缓和期,只是接连不断的匿名威胁,横在了彼此之间,谁都不愿将风险转嫁到对方身上。他换鞋时鞋底磕碰地板,声响比平日里重了几分。简承聿抬眼,两道视线在客厅中央相撞,沉默没有带着疏离的冷淡,更多是难以言说的顾虑。
“吃饭了吗?”简承聿先打破沉寂。
“还没。”
“厨房里温着粥。”
沈予安走进厨房,砂锅盖缝隙漫出淡淡的米香。他盛出一碗白粥,端到客厅,在沙发另一端落座。婴儿篮横亘在两人中间,慕慕躺在里面,玩着自己的小手指,无意识吐着细碎的泡泡。客厅格外安静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低沉的嗡鸣。
“之后你重新回岗位,事务怕是要繁忙不少。”沈予安主动开口。
“嗯,许多搁置的工作需要逐一拾起。”
“实验室那边,如果遇上棘手的状况,记得同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沈予安不再继续往下聊。他清楚简承聿肩上压着不少难以言说的凶险。可他没有心生隔阂,只是暗自打定主意,尽快把药剂完善,替简承聿分担隐患。他低头慢慢喝完粥,将空碗放进水槽,途经客厅时短暂驻足,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一叠打印纸。心底诸多疑问翻涌,他终究没有开口追问纸上内容,只是走到婴儿篮旁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慕慕柔软的小手。小家伙立刻攥紧他的食指,力道不大,却迟迟不肯松开。
入夜,简承聿在书房停留至深夜。他将所有匿名信件、线索资料平铺在桌面,逐一比对,试图从中揪出发信人的踪迹。他大致能判断,这些材料本身并不具备直接重创他的力量,对方真正的目的,是挑拨离间。一旦沈予安心生疑虑,一道裂缝便会横亘在二人之间。他们好不容易慢慢回暖的关系,正是暗处之人瞄准的软肋。
整理完毕,简承聿锁好抽屉,缓步走到婴儿房门口。慕慕睡得安稳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绵长。沈予安坐在床边靠背椅上,垂首看着手机,屏幕微光落在侧脸,神情模糊不清。简承聿没有进门,只是斜靠着门框静静伫立。沈予安适时抬头,两人视线隔着半间屋子遥遥相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