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宴落幕之后的某一夜，云栖公寓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情，像被晚风轻轻吹薄的一层雾。前一晚两个人还收拾宴席残局，安静共处，心照不宣地守护着慕慕，可有些潜藏在阴影里的东西，并不会因为片刻安稳就此消弭。泛亚的触手藏在看不见的角落，那些匿名的警示、商业上的刁难，暂时蛰伏，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远。

晨光铺满窗台的时候，慕慕醒了。没有哭，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，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，像是想抓住那道斜斜淌进屋内的金色光线。沈予安最先发现他醒了，夜里他睡得浅，隔壁婴儿房一点细碎动静，都能轻易将他从浅眠里拽出来。

他俯身凑近婴儿篮，慕慕的视线追着他的脸转了半圈，然后咧开嘴，露出无牙的软软笑容。沈予安伸手把他抱起来，托着小屁股，让他趴在自己肩头。慕慕的呼吸轻浅温热，软乎乎地打在他颈侧的皮肤上，小小的身子带着婴儿独有的温热奶香。

简承聿从书房出来，眼底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昨夜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，他又在复盘那些关于母亲旧事故、还有泛亚集团的零散线索。他在走廊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，没有伸手接孩子，只是站在沈予安旁边，垂眸看着慕慕趴在他肩头，小手攥着沈予安的衣领，攥得很紧，小小的指节都泛出淡淡的白。

“你今天有安排吗？”沈予安轻轻拍着孩子后背，低声开口。

“下午有个会，上午在家。”简承聿的声音偏沉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沈予安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会议的内容，也没有问下午几点出门。这阵子简氏接连遇上几桩蹊跷的项目阻滞，合作方临时毁约，供应链无端爆出小问题，他隐约清楚这些风波背后的影子，只是简承聿从不主动提起，他便也不贸然戳破。

他把慕慕换了个姿势，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臂弯里，低头看着小家伙圆滚滚的小脸：“他最近醒得越来越早。”

“嗯。像你。”

沈予安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接这句话。这句话太过模糊，分不清是随口的感慨，还是别的什么意味。他转身走进客厅，把慕慕放在铺着柔软针织毯子的地垫上，蹲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摇铃。

银色的摇铃轻轻晃动，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。慕慕的视线紧紧追着摇铃移动，小手奋力伸过去抓，指尖擦过金属边缘，没有抓住，又锲而不舍地再伸一次。沈予安不厌其烦地配合他，摇铃在他的手边轻轻晃动，始终停在慕慕刚好够不到的位置，逗得小家伙手脚不停蹬动，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细碎哼唧。

简承聿没有走过去，靠在客厅门框边，安静看着地垫上的两个人。沈予安蹲着，晨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地垫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柔和的日光落进他眼睫，冲淡了平日里身上那层科研者的冷感。简承聿看了几秒，而后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。

他心里压着事。自慕慕百日收到那封匿名信件之后，他就一直在提防泛亚下一步动作。那些商业层面的明枪，尚且可以调动集团资源去抵挡，可藏在暗处的暗箭，瞄准的是他的家人，是沈予安，是尚且毫无自保能力的慕慕，这才是最让他寝食难安的部分。

片刻之后他回到书房，轻轻合上了门，没有关死，留了一道窄缝。往常这条缝隙，是为了能够听见客厅、婴儿房的动静，能够感知到外面两个人的气息。可今天，那道缝隙透出的光，很快就被他轻轻拉动门板，收得极窄。书房内一下子暗了大半，隔绝掉客厅大半的暖意与声响。

他在书桌前坐下，刚翻开摊开的企业风险评估文件，桌角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。没有来电弹窗，没有通讯录署名，只有一封新邮件的提醒弹了出来。

他点开屏幕，是一封匿名邮件，标题完全空白，发件地址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与字母混杂的乱码。附件里面只有一张图片，像是旧报纸的扫描件，纸面泛黄，边角因为年代久远微微发脆卷翘。

他指尖顿了顿，点开放大图片。那是一则多年前的地方新闻报道，页面边角印着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，照片取景正是当年的城北生物实验室门口。加粗宋体印出的标题刺得人眼睛发疼：“城北生物实验室发生爆炸，两人当场身亡。”

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，他没有继续缩放，也没有滑动页面。这张报道，他私下已经看过无数次。他认得门牌那块锈蚀的铁牌，认得走廊尽头那只老式消防栓，认得照片背景角落里，母亲林晚辞曾经使用过的办公桌轮廓。

他慢慢向下滑动屏幕，报道正文中间，有几行文字被红色笔迹圈画出来——这并不是原始报纸扫描件自带的内容，是发送邮件的人事后用绘图工具添加上去的。红字末尾附着一行轻飘飘的小字：“你确信那只是一场意外？”

又是这句话，简承聿的心脏重重往下沉了一截。

泛亚又在翻旧案。对方很清楚，母亲的事故是他身上最深的一道伤口，反复撕开，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。

他没有回复邮件，也没有直接删除了事。先把邮件完整截图，存入电脑里一个层层加密的专属文件夹，随后回到网页端，清空全部收件箱痕迹。做完这一系列动作，他将手机倒扣在漆黑的桌面上，人坐在办公椅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那道门缝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线，薄薄一缕，恰好落在他的膝盖上，像一道划开两个世界的、勉强能够辨认的界线。

客厅传来沈予安温和的声音，穿透窄窄的门缝飘进来：“承聿，慕慕好像困了。”

简承聿缓缓站起身，走出书房。

客厅地垫上，慕慕已经窝在沈予安怀里闭上了眼睛，小嘴微微张着，温热的呼吸绵长又安稳。沈予安抬眼望向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，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阴郁。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简承聿淡淡回：“没事，昨晚没睡好。”

沈予安没有立刻追问。这段时间他自己也陆续收到过零星匿名消息，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简承聿，暗中加速手上防护药剂的实验进度。他心里清楚，背后的对手手段阴狠，可他没有证据，贸然摊开，只会徒增彼此的焦虑。

他把慕慕小心翼翼放进婴儿篮，仔细盖好薄款棉毯，直起身的时候，再度开口，语气平静，不带半点质问：“你要是有什么不想说的事，可以不告诉我，但你的脸色不会撒谎。”

空气安静一瞬。

简承聿没有给出应答。他走到婴儿篮边上，低头凝视熟睡的慕慕。小家伙小小的拳头紧紧攥住毯子边角，攥得很紧，仿佛在拼命抓住某个虚无缥缈的东西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掰开慕慕蜷起的小手指，又将毯子边角往孩子下巴处拢了拢，避免着凉。

沈予安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。在简承聿收回手的那一刻，沈予安清晰看见，他的指尖，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沈予安转身走去厨房，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，端回来，轻轻放在茶几偏向简承聿的那一侧。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讲，放下水杯，便走回沙发落座，拿起一本摊开的专业书籍。书页停留在昨天读到的位置，可他目光落在纸面上，一行文字也看不进去，只能又将书本轻轻搁回桌面。

午后阳光慢慢偏移，屋内光线柔和。慕慕睡醒之后，精神好了不少。简承聿推着婴儿车，准备带孩子下楼园区转转。

就是那处小区楼下的园区公园，前几日二人还随口约好，天气合适就带慕慕下来晒太阳。

简承聿推着婴儿车沿着步道走得很慢。慕慕躺在车里，睁圆眼睛望着头顶枝叶摇晃投下的斑驳树影，小脚时不时用力蹬踹一下，像是想要伸手去抓那些不断晃动流转的光斑。

他在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，婴儿车就停放在身前。视线漫无边际扫过周遭的人间烟火：对面楼房阳台有人晾晒蓬松的被子，一位白发老人牵着小狗缓步路过，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另一台婴儿车，说说笑笑，从他面前缓缓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