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宴的宾客陆续散去，简家客厅终于褪去白日的喧闹。简老爷子临走前在玄关稍稍驻足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平缓飘进屋内：“孩子百日了，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
话语听似温和，细细品来却裹挟一层难以言说的顾虑。简承聿站在门前，静静目送轿车尾灯沿着巷路渐行渐远，拐出视野尽头，才抬手轻轻合上大门。

厚重门板闭合，屋内骤然安静。茶几上还残留着白日宴席的痕迹，空置的水杯错落摆放，果盘里剩下不少水果，一盘切好的苹果摆放太久，果肉边缘氧化暗沉，泛出发灰的黄褐色。慕慕安安静静躺在婴儿篮里睡得香甜，小嘴微微抿着，小手蜷成一团贴在耳边，胸廓随着呼吸平缓起伏。

沈予安弯腰收拾散落的纸杯与果核，指尖动作刻意放轻，生怕一点动静惊扰篮中的孩子。简承聿走上前，伸手接过堆叠在一起的纸盘，两人默契搭手，全程没有多余交谈，长久同住一室，早已养成无需言语的配合。收拾完桌面，沈予安直起身看向简承聿。

“你去歇着吧，剩下我来处理。”

“我不累。”简承聿把垃圾收拢严实，收紧垃圾袋口，“你呢？下午应酬来往宾客，应当耗了不少精力。”

“还好，算不上疲惫。”沈予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目光落向熟睡的慕慕，“慕慕今天见了这么多人，全程安安静静，居然没有闹脾气。”

“性子随谁暂时看不出来，倒是耐得住热闹。”简承聿低声应答，视线温柔落在襁褓中小小的身影上。

两人隔着鼓鼓的塑料袋静静相对。慕慕在睡梦里轻轻翻身，无意识地咂了下嘴，四肢微微舒展，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
今夜他们轮流照看慕慕，没有提前商议分工，一切顺其自然。简承聿抱着小家伙在客厅缓步走动哄睡，脚步放得极缓，等慕慕呼吸彻底平稳，才小心翼翼放回婴儿篮。沈予安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摊开一本书，目光却常常落在父子二人身上，书页许久不曾翻动，文字全然没有入眼。

安静的间隙，简承聿直起身，视线不受控制地朝书房方向掠去。那扇房门紧紧关着，目光在门板上短暂停顿半秒，他迅速收回心神，重新落回客厅暖黄的灯光之下。

这一瞬的失神太过短暂，旁人或许轻易忽略，沈予安却清晰捕捉到了。他没有开口立刻追问，只是默默移开视线，随手翻过一页书页，心底悄悄记下这个细节。

“最近经常看见你待在书房，待到很晚。”沈予安轻声开口，打破一室沉寂。

简承聿身形微顿，淡淡回应：“项目上积攒了不少待处理文件。”

“压力很大？”

“总有需要解决的事。”简承聿不愿深入这个话题，话点到为止，刻意避开更深的交谈。

哄睡远比预想之中耗费时间。慕慕不吵也不闹，只是睁着清亮的眼睛四处张望，小脑袋来回转动，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一切。简承聿抱着他，手掌缓慢轻拍后背，低声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，是多年前偶然听到的旋律。

沈予安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静静看着，心底浮起两个字——余温。

他说不清这份暖意究竟源自何处，是婴儿篮残留的温热，是简承聿轻拍孩子的节奏，还是这场盛大热闹落幕之后，独属于这间屋子短暂安稳的氛围。温度不算炽热，却也没有彻底冷却。

许久之后，慕慕终于困倦地合上眼皮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彻底陷入沉睡。沈予安起身走到婴儿篮旁，伸手拉好被小家伙蹬开的薄毯，边角仔细掖妥当，防止夜里着凉。一系列动作熟练自然，日复一日重复，早已刻进习惯里。

他直起身，转头看见简承聿倚着门框静静望向这边。简承聿的视线落在他收拢薄毯的手上，仿佛贪恋此刻难得平和的画面。婴儿篮横亘在两人中间，熟睡的慕慕，成了暂时平衡彼此紧绷气氛的支点。
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简承聿率先打破沉寂。

“谈不上辛苦。”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篮中的孩子，抬眼回望，“你也是，一整天应酬亲友，一刻没有空闲。”

“能陪着慕慕，倒也算值得。”简承聿缓步走近，低头凝视熟睡的孩子，语气轻缓，“时间过得太快，转眼就满百日了。”

“再过一段时日，应当就能稳稳抬头。”沈予安声音放得很轻，生怕惊扰孩子，“往后会愈发好动，照看起来更费心。”

“我们一起照看。”简承聿脱口而出，话音落下，两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
简单几句闲谈，无需再多言语，彼此的情绪已经稳稳接住。今夜简承聿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躲进书房回避相处，沈予安也没有回到客房。两人分别坐在沙发两端，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如同一条尚未干涸的浅溪。

茶几上还剩半杯温水，简承聿端起一饮而尽，起身将杯子送去厨房。折返时，他走到婴儿篮边，垂眸凝望慕慕熟睡的小脸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，随即缓缓收回。

沈予安望着他的侧影，顺着简承聿方才目光掠过的方向看去，又是那扇紧闭的书房门。视线停留不过片刻便移开，可那道视线、收回手的弧度，清晰印在沈予安心里。连日以来，他隐隐察觉到简承聿藏着心事，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