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遇上棘手难题,不必一个人硬扛。”沈予安斟酌许久,缓缓开口。
简承聿身形微僵,片刻后扯出一抹浅淡笑意:“我明白。只是很多风波牵扯太多,不想连累旁人。”
沈予安喉间微涩,轻声反问:“旁人?我也算旁人吗?”
简承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他走到沙发边,端起那杯冷掉的温水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你不是旁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熟睡的慕慕,随即放下水杯,转身看向婴儿篮,“先知的新论文,你看了吗?关于罕见病药物的成本核算,很有意思。”
沈予安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猝不及防闯入耳中,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恍惚。他之前在网络上向“先知”袒露心事,那些无法诉诸现实的困顿,全都倾诉给这个陌生又崇敬的ID。此刻由简承聿亲口提起,心底泛起细碎的涟漪。
“嗯,看了。”他淡淡地应声,目光掠过慕慕恬静的小脸,没有看向简承聿。他抬手,无意识摩挲一下小臂,随后弯腰理了理婴儿篮外侧滑落的绒布。
他没有追问简承聿为何关注先知,也不愿继续延展论文的话题。心里清楚,对方借着新话题轻巧绕开方才尖锐的问句。横亘两人之间那层薄纱,依旧未曾消散。
简承聿不是不信任沈予安,恰恰相反,正是太过在意,才选择独自扛下所有。以往袭来的商业阻碍,表面上只是同行间寻常的利益争端:合作商临时毁约、关键原材料渠道突然收紧、项目竞标无端杀出截胡的对手、网络上时不时冒出指向简氏产品的匿名负面传闻。外人只当是商场常态,很难窥见异样。
可简承聿心思细腻,顺着每一次风波细细深究,层层剥茧之后,所有线索都会悄无声息地指向泛亚。
从前泛亚行事隐晦,习惯藏身幕后操纵,从不亲自站到台前。但近段时间,对方不再刻意遮掩,接二连三释放信号,敌意显露得愈发直白。他始终没有忘记母亲当年实验室的意外,心底从来不相信那只是一场单纯事故,长久私下追查,搜集到的零碎线索,也隐隐和泛亚勾连在一起,只是至今没能攥住一锤定音的实证。
一旦将所有危机全盘托出,沈予安必然被彻底卷入这场凶险博弈。敌人很容易抓住软肋,将他视作新的突破口,尚且年幼的慕慕也会跟着深陷险境。权衡万般,眼下的隐瞒,是他能够想到唯一护住两人的方式。
夜色渐深,客厅只剩下落地灯一圈柔和光晕。简承聿独自走进书房,轻轻合上房门,隔绝外面的一切声响。书桌摊开一份尚未收尾的文件,他却无心阅读,目光长久定格在书桌内侧带锁抽屉上。
他伸出手,悬在半空,始终没有拉开柜门。只是将手掌轻放在桌面上,仿佛在掂量一件沉重的秘密。
抽屉里存放着母亲林晚辞遗留的实验资料,还有一份尚未完善的自保预案,是他为自己、为慕慕、为沈予安留下最后的退路。泛亚的试探从未停止,各类匿名讯息层出不穷,对方的野心远超他最初预估,步步紧逼,不留余地。
片刻之后,简承聿收回手臂,重新看向纸面。笔尖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点,慢慢风干。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慕慕均匀的呼吸声,隔着墙壁若有若无。
他翻过一页纸,放下钢笔,久久没有落下新的字迹。今晚他没有打开那只抽屉,但他清楚,秘密一直安放在那里,从未消失。
窗外夜色慢慢褪成浅灰,天色蒙蒙发亮时,简承聿走出书房。客厅的婴儿篮空了,慕慕被沈予安抱在怀里,立在窗边。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,勾勒出两人柔和的轮廓,长长的影子铺在冰凉地板上。
沈予安没有回头,却感知到他的到来。
“醒一阵子了,没哭闹,就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。”
简承聿走上前,并肩站在窗边。慕慕小小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握,像是想要触碰虚空里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等天气稳定些,带他去楼下公园晒晒太阳。”简承聿提议。
“好。”沈予安应声,“长期待在室内,不利于发育。”小区楼下的园区公园占地不算广阔,景致打理得精致克制。住户不多,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,休闲步道、休憩区设施一应俱全。此刻随口相约的小事,谁都未曾预料,往后很长一段岁月里,这片园子会承载无数晨昏。有时是简承聿独自推着婴儿车,陪着慕慕消磨午后;等到变故来临,也将是沈予安孤身一人,带着孩子在这里静静等候渺茫的归期。
而现在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书房上锁的抽屉依旧紧闭,昨夜那道短暂的视线,彼此都看在眼里。方才那段谈话悬而未决,一层无形隔阂横在二人之间。沈予安心底存有疑虑,隐约察觉到外部有人暗中针对简承聿,只是暂时没有实质证据;简承聿手握危机全貌,却选择闭口不谈。
只是此刻,没有人愿意撕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。晨光落在慕慕纤长的睫毛上,落在沈予安握着孩子的指尖。
属于今夜的余温还没有散尽,尚且能够勉强维系片刻安稳。
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风,像无声的预兆,悄悄预示着,这扇勉强敞开的心门,或许很快又会重新合上。窗沿被朝阳烘得温热,默默记下这段短暂平和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