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承聿轻轻颔首,心中对此早有预判。
泛亚从来不会选择正面硬碰硬的冲突,他们最擅长迂回绵长的拉扯。先是远程篡改实验室后台数据,暗中破坏实验进度;再假借商业合作的外壳,套取机密资料;之前还出动手段试探公寓周边监控信号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慢慢收拢。
他们的策略清晰又阴狠。先搅乱沈予安的时间,用一场又一场临时突发会议拖住他,让他归家的时间不断延后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稀少,割裂他与这个家的联结。之后再继续寻找其余缝隙,伺机下手。
简承聿怀抱里贴着慕慕温热小小的身躯,孩子平稳的呼吸透过薄毯传递过来,可他心底寒意层层翻涌。他清楚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,往后沈予安被牵绊在研究所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。
客厅陷入短暂静默,只有慕慕细碎均匀的呼吸声在流淌。
“你最近……”沈予安嘴唇动了动,话说一半,又停顿下来,斟酌措辞,不想问话太过尖锐伤人,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,没有和我说。”
简承聿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一顿,随即缓缓把筷子放回盘沿,瓷面碰撞发出细微声响。
“没有。”简短两个字,听不出情绪起伏。
隔阂就横亘在此处。明明两个人都嗅到危机迫近,都背负各自的秘密。简承聿藏起母亲旧事故留下的阴影,还有对未来的恐惧;沈予安瞒着自己加速推进生物编辑药剂的秘密研究,为了守护身边人,独自扛下重重风险。彼此都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,却谁都没有办法彻底撕开那层屏障。
沈予安没有继续逼问。可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向茶几那一份被翻扣住的医疗机构名单,方才匆匆一瞥记下的信息,在脑海反复回放。集团统一体检,不会特意标记私人医生,更不会预约城郊那家特殊私立医院,还标注一周之后的日期。这个疑点,他默默收纳进心底,如同收好一张暂时无法解读的图纸。
“今晚你睡在哪。”简承聿转换话题。
“客房。”
得到答复,简承聿没有再多言语,低头安静把盘中的煎蛋全部吃完。空盘子放回大理石茶几台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这一声轻响,近乎代替了那句卡在喉咙,始终说不出口的谢谢。千言万语,都被隐忍压下。
“我来抱他回婴儿房睡吧。”沈予安起身。
“不必,马上就要醒了。一旦惊醒,又要折腾很久才能重新哄睡。”简承聿回绝。
沈予安便不再坚持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简承聿肩头因为长久负重而绷起僵硬的线条,再看看怀里安然熟睡的慕慕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面不自觉收拢,心里涌动很多话。
他想告诉简承聿不必凡事一个人硬扛,想告诉他有难处可以坦诚讲出来,可那些沉甸甸的话语堵在喉咙,说出口太过沉重,很容易就变成质问。
“承聿。”他轻声唤他的名字。
简承聿侧过头望过来,昏黄小夜灯落在他的眼睫,投下浅浅阴影。
沈予安张了张嘴,酝酿许久,最终问出口的却只是一句格外朴素的话:“你手酸不酸?”
没有追问秘密,没有剖析危机,仅仅看见对方□□上实实在在的疲惫。
简承聿微微一怔,仿佛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问话。片刻之后,才低声回应:“有一点。”
沈予安走上前,没有直接伸手把慕慕接过来。他蹲在沙发边,伸出手掌,轻轻托住慕慕的后背,小心翼翼调整孩子躺卧的角度,一点点卸去简承聿手臂承受的一部分重量,让被长久压迫的手腕得以松缓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背无意贴上简承聿的手背。
两个人同时微微一僵。
沈予安的手掌带着刚刚做完饭菜残留的温热,简承聿的手背却是一片冰凉。夜色、长久抱孩子的劳损,加上心底积压的忧思,让他周身温度都偏低。谁都没有主动挪开手,空气安静下来,几秒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。
几秒过后,简承聿率先收回自己的手,缓慢转动、活动僵硬的手腕,舒缓酸胀的筋骨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沈予安依旧维持蹲姿,指尖还轻轻搭在慕慕毯子的边缘,一时竟不知道该把手安放何处。片刻之后,他缓缓站起身,退回到沙发另外一头,两人之间重新隔出一段距离。
空餐盘静静摆在茶几中央,筷子斜搭盘边,没有人动手收拾。
沈予安没有再提起那份医疗机构名单,那些疑惑被他暂时压进心底深处。但他清楚,今夜这个片段,不会就此消散。往后漫长岁月,等到简承聿遭遇变故失踪,他独自守着这个家,翻遍一堆遗留物件的时候,今夜画面会一遍遍在脑海回放。
彼时他才会幡然醒悟,原来很多答案,早就摆在自己眼前,只是那时候的他,尚且读不懂背后全部深意。
他说不清今晚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靠近,可他明白,自己折返回来,是值得的。窗外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城市,书房门缝漏出一缕微弱光线,距离不算近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又过了许久,简承聿缓缓起身,动作放得极致轻柔,怀里依旧稳稳抱着慕慕。一步一步,缓步走向婴儿房。沈予安听见开关按压的微弱动静,婴儿房的灯光熄灭,随后是简承聿走回主卧的脚步声,主卧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偌大客厅,只剩下沈予安一个人。
小夜灯依旧亮着,周遭安静得近乎空旷。他坐在沙发上,静坐许久,听自己略微纷乱的心跳。茶几上空盘子还摆在原地。方才那句“你手酸不酸”,算不上多么震撼的对白,却像推开一道窄窄的门缝。
那道缝隙没有完全敞开,也没有被关上。
他们尚且不敢全然向彼此袒露心底埋藏的秘密,泛亚布下的罗网还在持续收紧,沈予安的药剂研发步入关键阶段,往后他留在研究所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,归家频次持续下降,隔阂依旧横亘二人之间,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担忧,尽数压进沉默的夜色里。
片刻之后,沈予安起身,拿起餐盘筷子走进厨房,水流哗哗漫过瓷盘。他站在水槽边,对着冰冷的台面伫立良久。
之后才转身走向客房,关上客房房门。屋内陷入漆黑,他侧过身面朝墙壁,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手背相触的一瞬。心里封存着一堆尚未解开的疑问,那份翻扣的名单,简承聿刻意隐瞒的心事,还有泛亚无穷无尽的试探。
有些答案藏在夜色里,尚未到揭晓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