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予安推开云栖公寓门的时候，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
楼道外的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潮气钻进门缝，带着城市深夜残留的喧嚣余味。刚刚结束泛亚合作方那场无休止的周旋会议，一路从研究所驱车回来，车身还残留着夜晚公路的凉意。

玄关的灯亮着。不是感应灯那种过一会儿就自动熄灭的亮，是一盏被人特意打开的、不怕费电的暖黄色壁灯。柔和的光晕铺满换鞋的脚垫，像是专门留给晚归人的一处落脚地。他弯下腰换鞋，动作放得很轻，弯腰把鞋跟并拢，整齐摆放在鞋柜最下层，生怕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声响，惊扰屋内的人。

今晚原本他是打算直接住研究所宿舍的。结束冗长的对接会议之后，车子已经驶出实验室园区，导航目的地也填好了宿舍地址。可就在驶出园区的第一个十字路口，他却踩下刹车，把车稳稳停在空荡荡的街道边。

深夜的马路上车流寥寥无几，路口的红绿灯周而复始循环更迭，红灯亮起，又转为绿灯，再变回赤红。车厢内安安静静，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指尖虚搭在方向盘，脑海里反复回荡几小时之前简承聿发来的那条简短消息——慕慕已经入睡。

那句话的语气太过清淡，轻得像是怕他听见，又像是怕他听不见。字里行间藏着一层说不透的疲惫。沈予安心里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终究没办法就这样径直去往宿舍。几秒之后，他转动方向盘，调转车头，朝着云栖公寓的方向驶回。

他自己也说不清驱使他折返回来的到底是什么。是放不下孩子，还是心底隐隐惦记着简承聿此刻的状态。泛亚步步紧逼的试探还悬在头顶，白天实验室刚刚经历过数据篡改的风波，前一晚简承聿彻夜留在书房复盘线索，身体与精神都早已透支。可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层薄薄的隔阂，很多心事，谁都没有率先戳破。

他放轻脚步穿过狭长走廊，走到客厅入口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
客厅没有开主灯，只点了一盏矮几上的琉璃小夜灯，昏黄的光线笼住沙发一隅。

简承聿靠在沙发角落，慕慕整个人趴在他胸口，裹着一条浅灰色的薄针织毯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后脑勺。小家伙睡得很沉，小脸侧侧贴在简承聿的锁骨上方，小嘴微微张开，均匀绵长的呼吸一阵阵洒在布料上。四个多月的婴儿睡眠依旧浅，稍有动静便容易惊醒，此刻全然卸去了白日的咿呀闹腾。

简承聿并没有睡着。

他背脊微微陷进沙发软垫，目光落向小夜灯灯罩漫出来的光晕，侧脸一半浸在柔光，一半沉在朦胧阴影里，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。沈予安就站在走廊的阴影边界，没有迈步走进客厅，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寂静。

他静静看着简承聿的右手稳稳覆在慕慕小小的后背，指尖一下、一下，轻轻拍抚。那节奏缓慢而规律，重复了太久，已经化作肌肉本能，哪怕心神涣散，动作依旧没有停下。漫长的独处，育儿的疲惫，还有泛亚带来的重重压力，全部无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简承聿率先开口，嗓音压得极低，气息放得很柔，既怕吵醒怀里熟睡的孩子，又像是不愿打碎屋内这份凝滞的氛围。他没有回头，视线依旧停留在面前朦胧的灯光上。

“嗯。本来不打算回来的。”沈予安应声，抬步走近两步，视线无意识扫过茶几台面。

堆叠整齐的一叠纸质文件闯入眼底。简承聿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，手腕微动，不动声色伸手将整叠纸张翻扣过去，遮住纸面的内容。可那短短一瞬，沈予安已经捕捉到部分字迹——医疗机构咨询名单，上面印着方医生的名字，还罗列好几家陌生私立医疗机构。

简承聿语气依旧平浅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：“公司那边在统一安排高管体检，我在筛选合适的机构。”

沈予安没有继续追问。那份名单上铅笔标注的痕迹在他脑海一闪而过，有一家城郊私立医院的名字，旁边潦草标记了一周后的日期。方医生本就是简承聿的私人主治，常规集团体检，并不会联络到她。疑点悄悄埋进心底，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，垂眸看向熟睡的慕慕。

“他今晚吃得怎么样？”沈予安压低声音问道。

“尝试喂了米糊，吃进去几口，大半又吐了出来，不太接受这个辅食。”简承聿的语调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藏在疲惫之下，“对比昨天还算好，至少没有全部吐干净。”

四个多月的宝宝肠胃尚且娇嫩，对辅食接受度参差不齐，吐奶本就是常事。夜里孩子格外黏人，一挨到床面就惊醒，整整几个小时，简承聿就只能这样保持坐姿，把慕慕稳稳抱在怀中。
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沈予安再问。

简承聿沉默片刻，才淡淡吐出两个字：“吃了。”

是“吃了”，而不是“吃过了”。细微的措辞差别，被沈予安精准捕捉。话音落下，简承聿的视线不受控制掠向桌角，那里的桌面经过擦拭，却残留一道浅浅干涸的油渍，擦拭动作明显中途被打断，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收尾。桌上还摆着一只空置的水杯，早已凉透。

沈予安将一切尽收眼底，却没有当面戳破这份逞强。

“我去给你热点吃的。”

“不用，我不饿。”简承聿回绝。长时间精神紧绷，身体的饥饿感早就被麻木掩盖。

“你手上还抱着孩子。”沈予安的声音不高，是陈述客观事实，不带指责，“你抱了他多久了？”

简承聿低头垂眸看向胸口蜷缩的小小一团慕慕。

“九点多就抱上了。今晚格外闹觉，一放下就醒，反反复复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近乎冷静，如同在汇报一组冰冷的实验观测数据，但沈予安还是从这样平静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暖意。肩头肌肉早已在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变得僵硬酸胀，只是他一直刻意隐忍，不肯表露半分。

沈予安不再继续争辩，转身走向厨房。冰箱门被轻轻拉开，冷白的灯光倾泻而出。里面放着半碗冷却结块的米糊，一盘只剩余三分之一的菜肴，还有一碗几乎没有动过几口的白米饭。那些是属于简承聿的晚饭。饭菜搁置许久，早就失了温度。

他没有把这些冷掉的剩菜重新加热端出去。从冰箱取出两颗鸡蛋，一小把洗净的葱花，还有一盒鲜牛奶。燃气灶开小火，金属锅面慢慢升温，蛋液被充分打散搅匀，缓缓倒入锅中，手腕轻转，推煎出一整张滑嫩的蛋皮，只放了极少量盐，没有过重的调味。

滋滋的煎蛋声响在寂静的深夜厨房显得格外清晰，他刻意控制火候，不让动静变得太大。煎好的蛋饼盛入素净白瓷盘，连同一双竹筷，一同端回客厅，放在茶几靠近简承聿的一侧。

“吃一点。”沈予安说道。

他料想到简承聿会再次推脱说不饿，于是放下餐盘之后，没有抬眼去看对方神情，把筷子轻轻搁在盘沿，便退到沙发另外一端坐下，留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简承聿低头凝视盘中温热的煎蛋，边缘带着浅浅焦香，内里软嫩。沉默僵持几秒，他腾出一只空闲的手，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嘴中。温度刚刚好，不会烫口。他咀嚼得很慢，每一下都格外安静。

沈予安坐在沙发另一侧，目光落在毯子外面露出来的慕慕小小的脚掌。婴儿的小脚软软小小的，脚趾微微蜷起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
“泛亚那边借合作方的名义，跟你对接，都说了些什么。”简承聿开口打破沉寂，问话压得很轻，仿佛声音稍大，就会击碎眼前脆弱的平静。

“他们旁敲侧击索要几组药剂实验关键参数。”沈予安如实回答，“摆明了就是试探，想要摸清我们这边研发的真实进度。”

“你给到他们多少内容。”

“只提供对外可以公开的基础数据，核心实验参数全部扣下，半点没有泄露。”沈予安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层沉色，“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