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慕满一岁半这天,简承聿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开启了电脑。
北京深秋的夜风撞在云栖公寓的落地窗上,带着北方干爽刺骨的凉意。屏幕冷白的光线漫上来,半张脸浸在明暗交界里。文档空白页眉处,光标持续闪动,一下,又一下。他静坐许久,窗外风声起了又歇,系统休眠的弹窗先后弹出三次,每一次,他都抬手点掉。指尖落在回车键上,沉重得像是按下电梯按钮,无从预判门后等待自己的是坦途还是悬崖。可他清楚,一味停滞,困在无休止的拉扯里被动防守,迟早会被泛亚步步蚕食。
指尖敲击键盘,一行文字出现在页面。
《离婚协议》
短短四个字。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无法继续输入。光标依旧闪烁,无声催促着下文。简承聿垂眸凝望片刻,选中文字删除,重新敲打。
《关于婚姻关系的友好终止协议》
“友好”二字静静摆在文档顶端,生硬又勉强,如同一道勉强遮盖伤口的创可贴。他再次删除,页面上最终还是落回《离婚协议》四个字。视线定格在标题,心底骤然漫开一阵空洞。他蓦地想起,两人从未走法定登记流程,当初仅仅私下拟定契约,以伴侣的身份相伴生活。离婚二字,名义上本就无从谈起。
这份认知悄然沉在心底,空荡荡的失重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。
书桌一角,录音笔安静摆放,指示灯维持着微弱的绿光。设备尚未启动,却始终存在。这支录音笔是他亲自购置,收在抽屉深处,预备留给日后关键场合。只是眼下,还远远不到启用的时候。此刻他唯一要做的,是把文档余下的内容补齐。
简承聿挺直脊背,重新敲击键盘。
“一、双方确认,同居伴侣关系存续期间,不存在重大过错、债权债务纠纷、财产转移等相关争议。二、关于子女抚养权,双方自愿约定……”
文字输入被迫中断。他逐行删除,重新录入条款。
“二、关于子女抚养权,由甲方(简承聿)承担全部抚养责任,乙方(沈予安)享有完整探视权,无需承担抚养费。三、甲方名下全部股权、不动产、专利、存款,均归属甲方所有,乙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主张。四……”
打到第四条,指尖顿住。
他慢慢看清文档里的内容,通篇都是单方面将所有重担揽在自身的条款。没有限制探视,没有向沈予安索要任何补偿,却也不打算让他分担半分风险。白纸黑字,像是在书写一句无声的宣告:你可以安心离开,不必背负任何拖累。
视线落在屏幕上,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扯了一下,笑意浅淡,转瞬消散。他忽然记起那晚走廊里的争执,沈予安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脑海:“你一个人扛完了,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
如今他正在做的,正是同样的事。
简承聿松开键盘,向后倚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那晚的对话不断在脑海回放。沈予安说,希望前路危难来临之时,能够并肩同行。可他眼下落笔书写的一切,都在不动声色地将沈予安推开,隔开这片潜藏危机的漩涡。
他不止一次萌生念头,想要把泛亚的图谋、实验室背后所有秘密全盘和沈予安坦诚说明。可念头升起的瞬间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顾虑。泛亚行事不择手段,一旦沈予安知晓全部内情,等同于将他、连同尚且年幼的慕慕一同拽进漩涡中心。长久躲避不是长久之计,一个念头慢慢在心底滋生:与其无止境等待对方收紧包围圈,不如主动入局,以身试险,尽早斩断所有隐患。只是这条路凶险莫测,他不能拉着沈予安一同冒险。
文档全部清空,简承聿重新落笔,措辞调整得更为严谨规范,足够直接交由律师审阅。
“鉴于双方因观念差异、日常事务难以协调,经考量……”
敲下“观念差异”四个字,动作骤然停滞。他心里清楚,横亘在两人之间从不是性格不合,而是两个人都固守心事,谁都不愿率先卸下防备。只是这些隐秘的情绪,永远无法写进一份书面协议。
余下条款逐一补齐,他将文档保存,命名为“草稿-01”。文件静静躺在桌面,没有发送,没有分享,像一枚尚未装填的子弹。他隐约预料,往后还会诞生更多版本,只是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保有修改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