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简承聿合上电脑。脚步轻缓走到婴儿房门口。
慕慕睡得安稳,小脸侧贴在柔软的小臂上,呼吸绵长均匀。门缝透出小夜灯柔和的光晕,落在地毯上。简承聿停在门外,没有推门进去,也没有俯身触碰孩子温热的脸颊,只是安静伫立。
思绪纷乱翻涌。如果某天这份协议需要兑现,慕慕该如何接受分离?他要怎么向尚且懵懂的孩子解释,爹爹不会再长久居住在这里。那本边角被反复翻看的育儿手册,还要继续留存吗?倘若日后沈予安不在身边,又有谁会翻看记录孩子成长的字迹。
他静静伫立许久,眼底没有泪水,只有一片沉沉的郁色。片刻后,轻轻合上婴儿房的门。
天光破晓,薄晨雾笼罩京城街道。简承聿驱车前往简氏集团。途经沈予安所在的实验室大楼,他松了松油门,车速缓缓放缓。视线掠过后视镜,望向那栋楼宇。无从知晓沈予安是否正在实验室埋头工作,无从判断昨夜对方是否安眠,有没有出现有关他的梦境。车辆没有转弯,径直朝着公司方向驶远。
正午时分,手机铃声响起,来电人是老顾。
“承聿,有消息需要告知你。泛亚近期接触境外律所,初步判断正在筹备施压手段,不过暂时无法锁定他们具体目标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简承聿低声回应。
目光落在电脑桌面名为“草稿-01”的文档,又移向一旁空白文档。心底生出一层隐约预感,泛亚不断向外延伸的触手,迟早会触及这份协议。他必须提前铺好退路,最大限度隔绝沈予安,不让他卷入所有纷争。这份协议算不上结局,只是一条预留好的安全出口。
他打开文档,重新调整财产分割细则,逐条细化,保存新版本,命名为“草稿-02”。这一版,他将沈予安彻底剥离所有潜在债务与风险,所有压力尽数归于自己。保存完毕,他顺手设置文件最高加密权限,杜绝外人偶然翻阅的可能。风险计划一旦启动,变数无穷,他必须准备好所有后手。
夜幕降临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简承聿回到云栖公寓。屋内一片沉寂,客厅没有开灯。他解锁手机,页面干净,没有等待接收的消息。
简承聿坐在沙发上,调出“草稿-02”,逐字阅读。语速很慢,一字一句掂量文字背后承载的重量。读完之后,关闭文档,没有打印,没有发送消息告知沈予安,文件依旧安静存放。这是他为沈予安预备的退路,可他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,开口提起这件事。
起身走入书房,简承聿将草稿-02移入加密文件夹。目录内,还存放着那支录音笔配套说明书。他踏出的每一步,都在为最坏的局面预留方案。风险逼近,他需要更多专业层面的预案支撑,一些普通人无法处理的突发状况,必须提前咨询可靠的人。
抽屉取出母亲林晚辞遗留的笔记本,随手翻开。页面上一行字迹静静躺着:“如果可以,我想让你自由地活,而不是替我活。”
一阵微风自窗口涌入,书页轻轻翻动。简承聿合上本子,收回目光。母亲半生深陷纷争留下的期许,如今沉甸甸压在他心头。
隔日清晨,简承聿送慕慕前往早托班。返程途中,他停稳车辆,静坐许久。窗外行道树的秋叶被秋风卷落,零散铺在路面。心底萌生念头,想要发送一条简短消息,提醒沈予安近日降温,注意添衣。
编辑文字停留在输入框,反复删改,最终全部清除。草拟完协议之后,他开始茫然,自己是否还有资格送出这样寻常的关心。
打开备忘录,简短记录:今日未发送消息。前路阻隔重重,我不知道应当如何跨过,只是对岸尚有牵挂。我愿意往前走,只是河水太过寒凉。
写完,他没有回看,迅速锁屏,启动车辆,汇入城市车流。
简承聿尚且无从知晓,此刻的沈予安正身处实验室。面前仪器屏幕显示实验数据初步可行,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,支撑着他持续推进实验记录。连日公寓里凝滞的气氛同样萦绕在沈予安心头,他无处倾诉,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实验,试图用繁杂的数据掩盖心底滋生的失落与困惑。
两人隔着遥遥距离,各自背负心事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长河没有干涸,河底却已经有人试着涉水前行。河水不会等候任何人,却也不曾阻拦任何人踏足。暗流潜伏在平静水面之下,只待一个契机,彻底打破眼下短暂僵持的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