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简承聿收到老顾传来的加密邮件。附件是一组实验数据截图,溯源来自三周前实施隔离的服务器备份。他点开文件,目光落在第二条电泳条带上,细微的偏移清晰映入眼帘。
这绝非仪器运转产生的正常误差。
老顾在正文只留下简短一行文字:对比基线样本,偏移方向和泛亚此前篡改数据的手法完全一致。对方知晓我们正在追查,却没有收手,布局正在持续加速。
简承聿静静盯着屏幕上的文字,许久没有回复。关闭文件窗口,将整套资料加密存入离线硬盘。随后他拉开办公桌抽屉,取出那支深灰色录音笔,平铺在桌面。他没有按下播放键,只是安静看着哑光的笔身。
方医生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:给他一条能够独自走完的路。
此前他只将这句话视作最坏局面到来时的告别叮嘱,此刻才慢慢意识到,这同样是一份行动的提醒。简承聿指尖轻轻摩挲笔身,将录音笔放进外套内袋,拿起手机拨通老顾的电话。
“核心数据现在存有几份备份?”
“三份。一份储存在主服务器,一份离线封存,还有一份安置在研究院备用机房。”
“再加一份。找一处和实验室、简氏集团不存在任何关联的地点存放。”
听筒另一端沉默两秒。
“你打算正式行动了?”
简承聿视线落在灰暗的电脑待机界面,语气平稳:“他们不会主动停下,我不能继续被动等待。”
挂断通话,鼠标光标停留在桌面空白处。他将篡改数据的截图拖拽进新建文件夹,命名为“备份”,再把整个文件夹导入加密U盘。U盘被他揣进口袋,与内袋的录音笔紧贴在一起。
傍晚,沈予安推开家门。屋内飘着清淡的食材香气,简承聿站在厨房内处理配菜。慕慕坐在客厅泡沫地垫上,面前摊开那本布艺绘本,小小的指尖一下下戳向书页上的企鹅,含糊吐出音节:“鹅。”
沈予安换好鞋子,没有立刻走向客厅,先倚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
简承聿背对着他,刀刃平稳落下:“还行。有个项目进度不及预期,正在调整方案。”
沈予安听完,没有继续追问。视线落在简承聿的肩线,相比前些日子松弛些许,可握着菜刀的手腕绷得很紧。这一处细微的状态,沈予安十分熟悉。每当简承聿在心底权衡足以撼动一切的抉择,身上便会萦绕这种压抑的紧绷感。
他看得通透,简承聿正在梳理纷乱的头绪,独自扛起沉甸甸的压力。沈予安没有戳破,移步走到水槽边洗手,从消毒柜取出两副碗筷,整齐摆上餐桌。
简承聿将炒好的菜品盛入餐盘,转过身,灶台横亘在两人中间。各怀心事,没有人率先开口。简承聿心里清楚,沈予安已经捕捉到他周身紧绷的状态。放下餐盘的瞬间,他轻轻将盘子朝沈予安方向推了半寸,无声传递讯息:我知道你看出来了,我没有刻意躲藏。
饭菜陆续端上桌,两人一同唤慕慕过来用餐。小家伙听见声音,丢下绘本,扶着茶几边缘慢慢站起身,踉跄着朝餐桌方向挪动。简承聿快步上前,伸手虚虚护在慕慕身侧,防止他摔倒。
“慢点走,不急。”
慕慕抓住简承聿的手指站稳,仰起头断断续续念叨:“走……走。”
沈予安拉开婴儿餐椅,安置慕慕坐好,顺手围上防水围兜:“今天新词学得挺快,早上还能分清企鹅和小猫了。”
“悟性很高,很多词听两遍就能记住。”简承聿伸手擦去慕慕嘴角沾到的绒毛,“再过一阵子,应该就能完整说更长的句子。”
慕慕似乎听懂两人在谈论自己,得意地晃了晃小腿,张嘴试着模仿大人的话语,零碎的音节混杂在一起,听不真切,却惹得两人目光同时落在孩子身上。餐桌上沉闷的气氛被孩童咿呀的声响冲淡几分,那些藏在心底、暂时无法摊开的顾虑,暂且被搁置一旁。
晚饭结束,沈予安收拾桌面残余碗筷,简承聿带着慕慕在客厅玩了片刻。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窗外的霞光彻底褪去,楼宇间次第亮起灯火。哄完慕慕洗漱,折腾许久,小家伙终于抵不住困意,沉沉睡了过去。
夜色沉下来,慕慕彻底睡熟之后,简承聿走进书房,合上房门,并未落锁。
他从口袋拿出录音笔搁在桌面,插上加密U盘,输入一串冗长密码,调出名为“备份”的文件夹。文件夹内存放着数份关键资料:林晚辞手稿扫描件、泛亚篡改实验数据的原始比对报告、各处监控捕捉到的异常信号记录。
他仅仅扫视片刻,没有点开任何文档,随即关闭窗口,拔下U盘,和录音笔并排摆放。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,里面躺着三支全新空白U盘,他一并取了出来。
简承聿抽出一张白纸,拿起钢笔,在纸上勾勒简易存放分布图。第一支U盘交由老顾保管,第二支安置在研究院备用机房保险柜,第三支由他随身携带,如同一份随时待命的凭证。
他拿起第一支U盘,贴上便签,写下“老顾”,放进桌角准备好的信封。第三支U盘收进衣袋,加密U盘与录音笔一同放回抽屉,依旧不上锁。
做完这一切,他没有立刻起身。纸上延伸的线条,像一根尚未彻底断裂的根须,拉扯着所有悬而未决的纠葛,向着地底深处蔓延。
笔尖再次落下,添上一行字迹:第四份——放在他迟早会打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