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慕两岁三个月的那个午后,阳台上的风很轻。
沈予安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并不急着收完。阳光落在那些被水浸透后又晒干的织物上,棉布的纹理被照得清晰可见。他叠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,对折,压平,搁在臂弯里。简承聿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慕慕蹲在他脚边,拿着一截树枝戳花盆里的土,前些日子埋下的橡子依旧没有发芽。沈予安叠完第三件衣服,侧过头,看见简承聿的视线没有落在慕慕身上,而是落在自己刚刚叠好的那件衣服上。两人目光相撞,谁都没有先开口移开视线。
沈予安把那件T恤收拢进臂弯,轻声问:“在看什么?”
简承聿应声:“看你叠衣服。”语气平淡,仅仅是陈述一桩寻常小事。
沈予安短暂停顿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将叠整齐的衣物放进竹篮,伸手取下下一件。简承聿的确在认真看着。留意沈予安叠衣服时,指尖按压衣褶的位置,收拢袖口习惯先折左侧,每一件叠好之后,都会将领口朝上摆放。这些细微的小动作,旁人很难留意,他却一一记在心里,如同整理一份清单,只是他无从知晓,自己还能反复看见多少次这样的画面。
他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看见沈予安在阳台叠衣服的背影,能不能听见慕慕拿树枝拨弄泥土的沙沙声响,这样平和安稳的午后,还能拥有几回。他默默将所有画面收纳起来,不靠纸笔,只用目光牢牢封存每一处细节。
慕慕把树枝用力插进泥土,按实之后抬起脑袋:“爸爸,橡子什么时候能发芽?”
简承聿思索片刻:“要等很久,或许要熬过一整个冬天。”
慕慕低下头,小小的手掌把表层泥土拍平整:“那慕慕等。”
话语轻飘飘的,听不出半点迟疑。简承聿没有作答,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慕慕的发顶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眼前难得的平静。他心底隐隐怅然,不希望孩子早早学会漫长等待,可眼下,他正在无声地教会慕慕这件事。
沈予安收拾完所有衣物,抱起竹篮,经过简承聿身侧时停下脚步。他看见简承聿的手依旧停留在慕慕头顶,指尖微微弯曲,像是在丈量一段无形的距离。
“衣服叠好了,我先收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予安走进屋内,穿过客厅时下意识回头望向阳台。阳光笼罩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影子落在地板上,一高一矮紧紧靠在一起,像两棵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树。他驻足观望几秒,而后转身走入卧室,将衣物一件件收纳进衣柜。拿起那件浅蓝色T恤时,指腹轻轻摩挲衣领的折痕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傍晚,慕慕洗完澡,盘腿坐在床上等候睡前故事。长久以来,这已经成了固定的习惯,不听故事,小家伙便不肯闭眼入睡。简承聿坐在床边,慕慕窝在他怀里,手指攥住他睡衣领口,反复捻着布料边缘露出来的线头,仿佛依靠这个触感确认简承聿就在身边。
“爸爸今天讲什么?”慕慕仰起小脸询问。
简承聿没有伸手去拿一旁的绘本,缓缓开口:“很久很久以前,你的身体里藏着一座城堡。城堡里住着许许多多居民,有人负责搬运物资,有人看守城门,还有人修缮围墙。他们日复一日忙碌,护着你不生病、不受伤,从来不会抱怨,他们是守护你的城堡卫士。”
慕慕安安静静听着,眼皮慢慢耷拉下来,半睁半阖。
“其中有一位居民名叫阿白,身披白色铠甲,守在城堡大门最前方。一旦有坏蛋闯入,他会第一个冲上去阻拦……”简承聿的嗓音平缓柔和,娓娓道来,接着切换成德语,语调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换了另一套语言表述,“Und wenn der Feind zu stark ist, ruft er seine Freunde.”
慕慕的睫毛轻轻颤动,下意识跟着模仿零碎音节,发音稚嫩又歪斜。简承聿放轻语速,重复一遍句子,耐心引导他调整读音。
简承聿很早就察觉到慕慕拥有出众的语言天赋。慕慕尚在襁褓阶段,他便时常交替使用不同语言,给孩子讲述自己编的小故事。今日中文,隔日德语,再过几日便是英文、法语轮番交替。他驾驭各类语种游刃有余,音色温润,无论哪种语言,从他口中说出都格外动听。长久的熏陶之下,慕慕对陌生语音十分敏感,总愿意试着跟读模仿。
片刻后,他又压低声音,换成轻柔的法语:“Et quand l‘ennemi est trop fort, il appelle ses amis.”
慕慕歪着脑袋,努力复述零散的词句,发音依旧算不上标准。简承聿微微俯身,一点点轻声纠正,没有半分催促。
沈予安站在走廊入口,没有走进房间。那句德语他听懂大半,安静靠在门框上,视线落在简承聿低垂的侧颈,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皮肤上。他默默在心里默念一遍刚刚听见的法语句子,没有出声打扰父子二人。
“还有一名小卫兵叫小红,披着红色斗篷,骑着滑板车,穿梭在城堡通道运送包裹。每天来回奔波无数趟,却从不觉得疲惫。城堡里的居民需要她送来的物资,才能有力气继续工作。”简承聿转回中文继续讲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