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红。”慕慕含糊地跟着念，困意已经席卷上来。

简承聿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，小家伙快要沉沉睡去，手指依旧攥着那根线头。他先用很低的中文，贴着慕慕的耳边轻念：“晚安，我的小守卫。”

慕慕眼皮耷拉，含糊哼了一声。

接着是英语：“Goodnight, my little guard.”

慕慕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模仿。简承聿耐心重复一遍，等他尝试跟读完毕，又接续法语：“Dors bien, mon petit soldat.”

最后是德语：“Schlaf gut, mein kleiner W?chter.”

慕慕费力地跟着吐出几个模糊字音，呼吸渐渐绵长。三句晚安，轻轻落在慕慕平稳的呼吸之间。

简承聿停下讲述。他清楚，这些故事不必强求慕慕牢牢记住字句，那些声音会留存下来，安放在心底某处不会遗失的角落。他低头，在慕慕额头轻轻落下一个极浅的触碰，随后站起身，没有立刻离开，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。望着慕慕攥紧的小手，看着线头缓缓从指间滑落，感受孩子均匀起伏的胸口。他把眼前这幅画面一并收好，之后才关掉台灯，轻手轻脚带上房门。

沈予安依旧靠着走廊墙壁，没有离开。简承聿走出婴儿房，两人在走廊的阴影里遥遥对视。

沈予安率先开口：“那个阿白的故事，你以前讲过吧。”

“讲过。”

“慕慕很喜欢。以后也可以常讲给他听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轻，目光落在简承聿脸上，藏着一层压不住的困惑，“你刚刚用四种语言道晚安，慕慕还试着跟着你跟读。”

空气静了一瞬，廊灯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。

“平日里你一天只教他一种。”沈予安缓缓说道，没有提高声调，只是那份疑问明明白白浮在字句之间，“今天为什么一次性说了这么多。”

简承聿没有应答。

他垂了垂眼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内侧——那里皮肤完好，什么伤痕都看不见，只有他自己清楚，前不久在方医生诊室，他们讨论过意外撞击、概率性失忆那套最坏的预案。他没有看沈予安的眼睛，视线越过对方，落向走廊尽头婴儿房虚掩的门缝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想要把沈予安这番话，阳台的午后、花盆里迟迟不发芽的橡子、床边的身影、数种语言交织的温柔片段，全部妥帖收集在心底。或许在往后某个深夜，这些回忆会随着晚风重新浮现。

“没什么。”简承聿的声音很淡，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，“只是突然，想多教他几句。”

深夜，公寓一片寂静。简承聿独自坐在书房，翻开手边的育儿手册，提笔写下：“慕慕今天问我，橡子什么时候发芽。我说要等过完整个冬天。他答应愿意等待。他慢慢学会等候一件尚未到来的事物。”

笔尖短暂停顿，继续书写：“睡前讲城堡卫士的故事，先后切换德、法、英三种语言，慕慕努力跟读模仿发音。他语言感知力极佳，平日里我交替用多国语言给他讲故事，他总能敏锐捕捉语调变化。他睡着之后，我用三种语言和他道晚安。或许多年之后，他记不住这些词汇，但会记得这几份声音。我希望日后回想起来，这些声音不会显得遥远。沈予安今晚在走廊停留许久，他说以后可以常常讲这个故事。他口中的‘以后’，他未必明白，当我用不同语言诉说晚安的时候，我已经在悄悄练习告别。”

他合上手册，没有收进抽屉，摆放在桌面，和录音笔并排放在一处。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件物件，像两枚等待定位的坐标。一枚方向已定，另一枚还在等候合适的时机。他心知沈予安早晚有一天会翻开这本手册，看见那句练习告别。只是无从知晓，那会发生在他离开之后，还是一切尚且来得及的时候。

坐在灯光之下，他尽力抓住所有转瞬即逝的日常，将那些无法带走、随时会消散的瞬间妥善珍藏。余下的唯有等待，等候别离来临，如同等候花盆里的橡子破土萌芽。

月光透过窗户铺在地板上，像一页尚未书写的白纸。纸上空空荡荡，可他清楚，终有一日沈予安会填满所有空白。他将手册锁进抽屉，轻轻推回原位。月光缓缓流淌，抚过空白纸页，仿佛提前阅览那些还没有落笔的文字。沈予安会像翻阅旧书一般，一页页走完所有空白。而他，早已在书页边缘，留下一行只会在恰当时机被读懂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