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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围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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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栖公寓的夜色还没有散尽,走廊里残留着方才那场无声对峙过后的滞闷。方才婴儿房内四种语言的晚安还回荡在记忆里,沈予安那些没有完全说透的疑问,像一层薄冰浮在空气之中。简承聿轻轻合上婴儿房的木门,转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嗡响,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,靠在冰凉的廊壁上站了一小会儿。耳边是屋内慕慕熟睡之后均匀绵长的呼吸,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,安稳得近乎虚幻。他闭了闭眼,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,才转身走回主卧短暂歇下。

隔了整座北京城,千里之外另一间高层办公室里,陆维庸挂断了手里的加密电话。

窗外夜色彻底沉透,城市霓虹被厚重的夜幕笼住。他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指尖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自斟好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。玻璃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凉意,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点往骨头里钻,他没有放下杯子,就那样牢牢握着。很多事实早已经被他反复核验过无数次,简承聿已经察觉到泛亚撒开的网,却迟迟没有采取实质性的反击。他在等,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笃定的时机,心底藏着一重陆维庸尚且没有看透的考量。对方按兵不动,反而更让陆维庸心底不安,他吃不准简承聿究竟手握多少底牌。

“计划不变。按原定时间推进。”

简短的一行指令,经由层层加密线路发送出去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
做完这一切,陆维庸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,望向窗外铺展开来的城市。深夜的CBD依旧零星亮着几处窗户,点点灯火远远散落在沉沉黑夜里,渺小得如同海面之上随浪漂浮的碎片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的杯沿,思绪飘回很多年前。

记忆里的林晚辞总埋首在成堆的数据与试管之间,眉眼清寒,周身裹着一层难以靠近的薄壳。陆维庸曾经无数次站在门外远远望着,欣赏她的天赋,也滋生出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执念。他贪恋她那份不肯被驯服的锐气,暗自幻想过,如果这份耀眼的光,能够只属于自己。可她的目光永远投向实验、投向家人,从未向他偏移半分。求而不得的情绪慢慢沉淀,渐渐扭曲,到最后,他竟荒唐地以为,摧毁她所拥有的一切,或许就能让这个人,被迫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。

那时候林晚辞坐在另一间风格相近的办公室里,窗外也是这般满城灯火。那时候人尚在,可她一手搭建起来的实验室内部,已经开始摇摇欲坠,暗流在台面之下疯狂窜动。

当年他笃定,那场风波过后,所有痕迹都会被彻底抹除,知情人清理干净,过往就会彻底掩埋在尘埃之下。万万没料到,林晚辞还留下了一个儿子。

那个人站在母亲倒下的地方,一点点重新筑起根基,布局缜密,防护层层叠叠,甚至比当年林晚辞在世的时候,还要更加牢固。

陆维庸微微偏头,抿下一口凉茶。茶水冰冷,涩味铺满舌尖,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水杯,缓缓起身。走到办公室门口,脚步骤然顿住,没有回头,对着空荡荡、只有机器低鸣回响的房间低声开口:“这一次,他不会再有机会重来了。”

夜幕沉沉铺展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暗处的人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,有人反复调试监听设备参数,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;有人一遍一遍核对目标区域周边全部安保路线,标记每一处可以突围、可以封堵的点位;还有人反复确认每一条撤离通道的畅通程度,测算行动时的时间差。没有多余交谈,没有意气用事的宣泄,一众人员各司其职,如同磨合已久的精密齿轮,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咬合到位。

简承聿的实验室,在沉沉夜色之中,像一根尚未完全警觉的立柱。立柱不会自行倾覆,可吹向它的风,已经悄然转变了方向。

同一时段的云栖公寓,一如往日的安静。客厅的落地灯调至柔和的亮度,沈予安陪慕慕在地毯上搭积木。实木积木块互相磕碰地板,发出细碎轻响,慕慕时不时发出咿呀的小声欢呼。简承聿待在书房整理文件,书页翻动、纸张归置的动静隔着一道房门隐隐传出来。

一切看上去都和无数个寻常夜晚别无二致。窗台上那粒慕慕前几日亲手埋下的橡子,被晚风穿过纱窗吹得挪开一小段距离,随即停下。没有人留意到这个极其细微的变动,没有人弯腰去细看花盆表层翻动过的泥土。可就像一枚被暗中拨转的指针,在无人察觉的层面,它的位置已经悄悄偏移,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局。

夜色一点点褪尽,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
次日清晨。北京夏末的清晨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,纱窗吹进来的风褪去了深夜的寒气。简承聿在厨房煮咖啡,咖啡机嗡鸣的低响填满房间。就在咖啡豆萃取快要结束的时候,手机忽然亮起。屏幕亮起的光在晨光里并不刺眼,不是普通社交软件的消息推送,是老顾通过只有二人知晓的备用通道发来的加密文件提醒。

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,没有立刻点开。将煮好的咖啡倒进白瓷杯中,醇厚的香气漫开,他端着杯子走到餐桌落座,拉开椅子坐定,才抬手解锁屏幕。

文件内容很短,仅仅是一组设备日志的截取片段,没有多余的文字赘述,时间戳定格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四十分。后台记录清晰显示,有人越过权限,非法访问了核心实验室的备用数据库。对方没有拷贝、没有带走任何一份资料,仅仅反复读取实验参数。对方并不急于盗取成果,而是在耐心摸排,摸清系统结构、访问路径、备份周期与全部数据流向,如同在默记一张地图上每一条通路的宽窄,记下哪里可以通行,哪里可以直接封死。

简承聿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,一字不漏看完日志,把手机倒扣在木质的桌面上。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口感偏苦,水温与萃取的分寸差了些许,舌尖漫开浓重的焦涩。他没有再喝第二口,只是虚虚握住杯壁,任由杯子残存的温度,一点点从掌心消散。

他心里清楚,老顾已经在竭尽所能布置后手,可泛亚的第一轮探查已然结束。他们不急于抢夺,先要摸清所有可以切断的通路,等到全部点位标记完毕,便会动手封堵。

这种步步被逼入绝境的处境,简承聿并不陌生。很多年前那场席卷实验室的事故,一幕幕还刻在记忆深处,那一次他没能阻拦悲剧发生,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淡蓝色旧痕。这一回,他必须抢在对手动作之前,走到母亲当年没能抵达的那一步。

上午,沈予安收拾妥当准备出门,在玄关多停留了几秒。他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向下按压,目光无意识扫过屋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简承聿人在厨房,正在清洗刚刚用过的咖啡器具,隔着半面墙体,清晰听见玄关那片刻异样的停顿,却没有走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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