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维庸的围猎指令已经通过加密链路层层下发,无形的大网正一寸寸收紧。云栖公寓坐落在北京城区的高层,窗外是深秋洗过之后略显灰蒙的天际,街边行道树的叶子大片大片褪成赭黄,呼啸的北风卷着落叶掠过楼体外墙,发出一阵又一阵细碎的呼啸。屋子里看着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,儿童积木零散堆叠在客厅地毯一角,沙发靠垫歪歪扭扭,餐桌上还残留着早上慕慕吃早餐洒落的一点饼干碎屑,一切都是寻常居家的模样。
只有简承聿清楚,这层平静外壳之下,危机早已潜伏在四面八方。泛亚的人手已经开始暗中调动,那些看不见的眼睛,正一点点向他、向这间公寓靠拢。楼下街角时常会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徘徊,路过的路人里,也混杂着刻意伪装的盯梢者。留给他的缓冲时间已经所剩无几,他不能再继续被动等待。几天之前,他便私下和方医生敲定了上门会面的时间,他需要把所有最坏情形下的预案,完完整整落实妥当。
方医生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。
玄关处传来轻微的门铃声,简承聿起身过去开门。冷风顺着门缝一股脑灌进来,裹挟着北京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。她走进公寓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手术室消毒水的味道,那股清冷的药剂气味混着室外寒凉的草木气息,在玄关短暂弥散开来。大衣肩头沾着一片被秋风卷来的枯槁杨叶,她进门之后才察觉到,抬手轻轻拂掉,枯叶落在玄关脚垫上,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简承聿侧身让她进来,随手合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呼啸的晚风。茶几上的茶早已泡好,是方医生习惯喝的乌龙茶,水温被他拿捏得刚刚好,茶杯端正摆放在茶几正对她落座的一侧,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没有多余水渍,一如他历来做事的风格,周全细致,不留半分疏漏。
方医生脱下长款呢子大衣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里面是一身简洁的素色通勤套装。她刚刚结束一台耗时很久的急诊手术,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,却依旧维持着职业的冷静克制。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,落座之后目光直接落在简承聿身上。
“你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她开口问道,语气平稳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简承聿后背轻轻靠在沙发靠背,神色淡然,眼底却掩不住一层淡淡的疲惫。连日以来精神高度紧绷,夜里时常辗转难眠,很多个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房,对着屏幕梳理泛亚的罪证,核对每一条线索,甄别每一份可疑的数据,天快蒙蒙亮才能浅浅合上眼。就算短暂入睡,也总是被零碎纷乱的梦境侵扰,梦里反复回放母亲实验室崩塌的片段,还有泛亚步步紧逼的画面。可这些,他并不打算全盘托出。
“还行。”他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方医生抬眼静静望了他片刻,并没有接话。她的年纪和林晚辞相近,年轻求学的时代,林晚辞便是她心中遥遥仰望的偶像。在那个女性科研者举步维艰的年代,林晚辞冲破重重桎梏,在生物编辑领域闯出一片天地,大胆提出诸多超前的理论构想,那份魄力与学识,深深影响了尚且年轻的她。后来命运机缘辗转泛亚暗中布下阴谋,从中挑拨离间。简承聿的父亲深爱林晚辞,心底却也滋生出难以消解的嫉妒,被对手一步步利用裹挟,最终酿成惨烈的蓝光事件。事故爆发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蓝色光焰,那场灾难夺走了林晚辞夫妻二人的性命,也直接损伤了简承聿的身体,彻底改写了他往后的人生。而在此之前,经人引荐,她成为简家的私人医生,得以近距离接触自己年少时的偶像,也亲眼见证林晚辞被暗中的阴谋步步蚕食。林晚辞离世之后,她便继续照看着简承聿兄妹,一路看着他扛起母亲遗留下来的实验室,扛下沉甸甸的过往。因为一些特殊原因,方医生平时表面仍然在简承聿的私人医院工作。基本上没有人知道,她是简承聿的私人医生。所以之前她的小师妹表示对简承聿痴迷,她也是从陌生人客观的角度对其点评。
所以简承聿一句轻描淡写的“还行”,她心里再清楚不过。这不是安稳无恙的答复,只是成年人刻意掩饰疲态的托词。连日的重压之下,这 个人的身体与精神都在持续透支,只是他不愿意表露半分。
她没有继续揪着睡眠的话题追问,从黑色公文包之中取出一份封皮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。袋口仔细封好,边角修剪得整齐利落,没有多余标签,只有角落用铅笔浅浅标注了一串日期。她隔着茶几,稳稳将这份文件推到简承聿的面前。
“你之前委托我准备的东西,全部都在这里面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散开,“配套的急救医疗方案、事故受伤之后的救治路径、全新的备用身份全套文件、多层隔离的应急联系人安排,还有一整套事故现场的模拟推演时间轴,每一种变数都做了测算,包括头部撞击之后概率性失忆的相关风险,全部标注在内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牛皮纸封皮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“这些全部是最坏局面下的备选方案。如果你坚持要走这一步的话。”
简承聿垂眸看向面前的文件袋,伸手将它拿过来,拆开封绳翻开封面。密密麻麻的文字、表格、风险评估铺满纸页。他并没有逐字逐句细读每一行内容。这么多年的信任摆在那里,方医生的专业度他完全信得过,不需要一字一句反复核验。他只是快速翻阅,浏览整体框架,确认大方向没有偏差,便将文件合上,重新放回茶几的边缘。
“沈予安和慕慕的保障方案,你确认过了?”简承聿的指尖轻轻按压在牛皮纸的封面上,这是此刻他心中分量最重的一件事。所有计划,所有冒险,出发点全部是为了护住这两个人。
方医生神色郑重,缓缓点头:“全部反复确认完毕。无论现场后续发生何种变故,他们二人绝对不会被动卷入风波。我安排了三组互相之间完全没有交集的应急联络人,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等到事件爆发之后,会错开时间,以完全无关的第三方身份,把碎片化线索间接递到沈予安手上。整套流程做过推演,他不会察觉到这些信息是人为刻意布置出来的。”
“但有一点。”方医生微微蹙眉,“沈予安本身心思敏锐,智商极高。如果他过早察觉到破绽,很有可能顺着线索反向追查,强行闯进局里。这一点,没有办法做到百分之百杜绝。”
简承聿的指尖微微收紧。这正是他最惧怕发生的情况。沈予安骨子里有着不肯独自躲在身后的性子,受海外成长环境影响,遇到困境,他本能向往两个人共同承担。一旦知晓真相,他绝不会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区域,一定会不顾一切冲进来和自己并肩面对危险。可泛亚的獠牙已经亮出,靠近这个漩涡,就等于把性命交到敌人手上。
“所以才要隔绝所有直接关联。”简承聿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无论发生任何情况,优先保证沈予安和慕慕的安全,绝对不允许他们踏入事故现场,不允许他们被泛亚的势力盯上。这是所有预案的第一准则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方医生应道。
简承聿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,杯中的乌龙茶已经褪去大半温度,喝进嘴里,带着淡淡的涩意。他没有皱眉,平静地咽下那股苦涩。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,窗外秋风拍打玻璃窗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