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傍晚六点打来的。城市的天色正从灰蓝沉进墨蓝,路灯还没全亮,楼下的车流和人流逆向涌动,人声、车声、喇叭声一层层顺着楼栋外墙漫上来,隔着玻璃窗,闷成一片模糊的喧嚣。
沈予安站在客厅里,手里捏着慕慕下午弄丢的那只布艺兔子,指尖捏着一根细针,正低头缝那只断开的兔耳朵。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,在实木茶几上轻轻磕出两声闷响。他扫了一眼屏幕,来电人是方医生。指尖划开接听,他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,听筒另一端的声音已经传过来。
“实验室出了事故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褪去了平日里问诊时的平稳从容,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,“他在里面。现场损毁严重,目前下落不明。”
沈予安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,针尖堪堪擦过布料,险些扎进指腹。针悬在半空中,他愣了几秒,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,语调平得不像出自自己的口:“什么事故?”
方医生没有重复整段噩耗,只是刻意把语速放慢,一字一顿,留出让信息落地的空隙。“爆炸。核心区。他没有按预设的时间离开。”
这句话落进耳朵,沈予安心头猛地一震。
预设的时间离开?
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过往所有对话,简承聿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。那些预案、撤离节点、脱身的时间窗口,简承聿全部瞒住了他。他只知道简承聿那边局势凶险,知道他一直在暗中应对泛亚,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套既定的撤离安排。巨大的错愕混着噩耗一同砸下来,心口沉沉发闷。他甚至一瞬间生出混乱的猜想:是不是简承聿本可以走,却因为别的什么缘由,错过了那个窗口。
地垫上传来慕慕的声音,软糯,裹着傍晚的困意:“爹爹。”
沈予安没有低头,视线甚至没有往孩子的方向偏上半分,也没有应声。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一节节泛出青白。胸腔之内的呼吸压得极浅,一呼一吸都很轻,轻到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“我过去。”
三个字落下,他直接挂断通话。手机顺着掌心滑脱,重重砸在地毯长毛之间,他没有弯腰去捡。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,俯身去玄关穿鞋。系鞋带的时候,心神散掉大半,方才那句“没有按预设的时间离开”反复在脑海盘旋,线头在同一个扣环上绕了两次,都松松垮垮没有拉紧,第三次,指尖才勉强把绳结打好。
他站起身走向门口,手已经搭上门把手,才猛然记起外套还挂在沙发背上。折返回去拿外套的间隙,慕慕仰着一张小脸望向他,小小的手里依旧攥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。
“爹爹,你去哪里?”
这句话敲在耳膜上,沈予安脚步顿住。慕慕才两岁十一个月,绝不能独自留在这套房子里。他第一反应是拨通母亲方瑾的号码,两家车程不过二十分钟,这个时间点,对方应当还没有休息。可手指落在通讯录的名字上,悬在拨号键上方,终究还是挪开了。母亲年纪大,夜里奔波折腾,再听闻这般凶险的变故,身体未必扛得住。
几番短暂权衡,他拨通了沈伯渊的电话。听筒接通的瞬间,他极力稳住声线,掩住底下翻涌的慌乱,话语简短客气:“大哥,我遇上紧急事,麻烦你立刻来云栖公寓一趟,帮忙照看慕慕。地址我马上发给你。”
匆匆交代完毕挂断通话,他重新蹲下身,视线与慕慕齐平,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。“爹爹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大伯马上就过来,你在家乖乖等大伯。”
慕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眼又低下头,把玩手里残破的布偶。
沈予安站起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门板咔嗒一声合上,他站在门外,没有回头。
坐进车里,他恪守着全部交通规则,没有超速,没有抢红灯,每一个路口,都把车子稳稳停住之后再起步。可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始终泛着惨白,胸腔里的心跳跳得飞快,和平稳的车速完全脱节。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物,沉甸甸往下坠。每隔行驶一小段路,他就必须用力深吸一口气,把胸腔填满,才能勉强维持住神志,继续往前开。
方才方医生那句“没有按预设的时间离开”依旧盘旋不散。原来简承聿早早规划好了撤离的时间点,却半字都没有对自己透露。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是震惊,是后怕,还夹杂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。他连这套计划的存在都一无所知。
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,反复回放简承聿今早出门时的模样。身上那件深色厚外套,从前很少见他穿,面料厚重,看着就像是专门为某种脱离日常的危急场面准备。弯腰系鞋带,收尾缠绕的动作,比往日多绕完整一圈。临踏出家门那一刻,他在门口短暂停驻。沈予安那时跟他说,晚上等你回来吃饭。简承聿没有应声答一句“好”,仅仅安静停顿片刻,便直接推开门走入门外的晨光。
彼时沈予安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出门。直到此刻,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那一句应允,简承聿没有说出口,被他留在了门内,留在了身后。
一路向前,城市的夜色彻底铺展开。等到抵达事故区域,眼前的景象远比他心里预先设想的还要惨烈。警戒线拉得极远,黄色隔离带在夜色里格外刺目,消防员队伍还没有完全撤离,远处还有零星水枪喷射的微弱水声。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灼人的焦糊气味,混着金属灼烧之后的怪味。地面散落大量扭曲变形的金属构件,碎裂的玻璃碎片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。
沈予安站在隔离带外侧,隔着一道人为划定的界限,望向大半被焚毁掏空的楼宇。恍惚之间,今早的画面又闯了进来。简承聿拉开家门,晨光涌进屋内,落在他脚边。那束光亮,没有人踩踏,没有人打碎,只是一点点向内缩窄,最后彻底消散不见。
冷风卷着烟尘扑到脸上,刺得眼角微微发涩,他没有抬手去擦,就那样静静伫立。
不多时,老顾从警戒线的里面走出来。外套肩头落满一层薄薄黑灰,头发上也沾了细小碎屑,眼尾泛红,满脸掩不住的疲惫。他停在沈予安面前,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冷风里,沉默了很久,周遭只有救援人员走动的嘈杂声响。
“现场都搜过了,没有找到人。”老顾的声音沙哑,“有可能埋在坍塌的废墟之下,也有可能是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他没有被带走。”沈予安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太大起伏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句话背后绷着多大的力道,像是内心已经笃定了这个判断。
老顾没有反驳,也没有点头认可。“搜救队伍还在继续推进。方医生正在调取他留存的全部医疗记录,尝试排查有没有预先留下的备选撤离路线线索。”
老顾低头,指尖划亮手机,屏幕冷光映在蒙灰的袖口。
“出事之后,我原本打算立刻联系徐远。伦敦现在正值上午,舒宁还在那边完成交换项目,由徐远打越洋电话通知她,只告知失踪下落不明,绝不做死亡定论。”
沈予安听到简舒宁的名字,睫毛猛地颤了颤,开口拦住了他。
“先别。再等等。”
老顾抬眼看向他。
“承聿几乎是一手把舒宁带大的。”沈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夜风卷着废墟的尘土吹过来,他目光沉沉望向那片还飘着淡烟的建筑残骸,“如果现在通知她,对她而言,就等于已经接受他不在了。我还抱着一点指望,说不定今晚搜救会有转机。先压一压,等到明天上午再说。”
他心里清楚这是近乎自欺的侥幸。可那一点微弱的念想,他舍不得就这样亲手碾碎,也不忍心让远在大洋彼岸的简舒宁,在还没有任何实锤结果的时候,就坠入崩溃。
老顾沉默片刻,权衡过后缓缓点头。“好。听你的。拖到明天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。如果到那时依旧没有线索,就让徐远立刻联系她。”
沈予安轻轻颔首。他并不知道,北京时间次日上午十一点,换算成伦敦冬令时,正好是当地凌晨三点。大洋彼岸的简舒宁,本该沉浸在深夜的睡梦或是熬夜赶论文的夜色里,一场猝不及防的噩耗,正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,在时间线上静静等候。
“我去方医生那边。”沈予安开口。
老顾抬眼看向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。沈予安看着冷静自持,可眼底深处翻涌的焦躁根本藏不住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,那是他极少会出现的小动作。老顾心里清楚,沈予安此刻的平静全是硬撑出来的外壳,内里早已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