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聿之前留下的计划,只有你、我,还有方医生知情。”老顾压低声音,周遭救援人声嘈杂,他刻意往沈予安这边靠近半步,“原本所有步骤都推演完备,可这次爆炸,是意料之外的变数。很多预案,直接被打乱。”
沈予安脊背微微一僵。果然,真的存在一整套完整计划,唯独把自己排除在外。可亲耳从老顾口中证实,心口还是重重往下沉了一截。他一直以为,简承聿把所有风险都计算周全,留有退路,却万万没料到,会横生这样一场毁灭性的意外。
“你心里要有数。”老顾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,“不要一个人硬扛全部。”
沈予安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,只是微微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。
方医生的诊室藏在城郊,门面做得很小,门外没有任何招牌标识,寻常路人很难留意到这里。推开门,屋内安安静静,隔绝了外面城市的喧嚣。她坐在宽大的桌案之前,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文件纸张,手边摆着玻璃杯,杯中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。听见推门的动静,她没有立刻抬头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坐。”仿佛早早就在等候他的到来。
沈予安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落座。椅子和地板摩擦,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。
“他之前跟你交代过什么。”
方医生放下手里的钢笔,笔尖搁在纸质文件上,抬眼直直看向沈予安。她阅人无数,一眼便看穿男人表层冷静之下濒临溃散的情绪。
“他让我准备了一套预案——受伤之后的救治方案、备用身份、应急联系人。他说如果出了事,让我先稳住你,别让你乱来。”她顿了一下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“我没有照他说的做。我觉得你应当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沈予安没有道谢,也没有说出“你做得对”这类话,胸腔里纷乱的情绪堵在喉咙,他只是追问:“那他现在在哪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方医生的语气很客观,不带主观臆测,“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,这么多年持续透支损耗,蓝光事件遗留下来的旧伤始终没有彻底痊愈。如果身受重伤,又落入旁人手里——”
后半截话语,她没有继续说出口,余下的意味,两个人心里都明白。
沈予安的指骨抵在膝盖,用力向内收紧,皮肉之下骨骼轮廓格外清晰。片刻之后,他缓缓站起身,嗓音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: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诊室之内陷入短暂安静。方医生望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。老顾方才已经和她通过简短消息,两个人都看出来,沈予安在强行压住汹涌的不安,硬撑着维持理智,可这种紧绷,随时都有可能断裂。
“沈予安。”方医生出声叫住准备离开的他,“承聿的预案,还有一部分内容,他叮嘱我,事态走到最坏一步才可以告知你。现在,已经到时候了。”
沈予安脚步顿在门口,回头看向她。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半沉在阴影之中。
“他预判过自己会遭遇失控局面,不光安排好了自身脱身的路径,也把慕慕、你的后续生活全部考量在内。大量证据被拆分,分散存放在好几处安全地点。一部分交给老顾保管,一部分留给我,还有一部分线索,藏在家里,需要你自己慢慢发掘。”方医生慢慢说道,“他不想你不顾一切去冒险,所以很多东西,之前刻意对你隐瞒。爆炸超出预估,很多计划被打乱,我们现在,也只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往前走。”
这些信息一层层铺开来,沈予安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心口无数碎片来回翻涌,愤怒、惶恐、后怕交织在一起,又被他死死压制住。原来简承聿默默筹划了这么多,却什么都没有对他讲明。
离开诊室的时候,夜色更深。城市街道车流稀疏,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斑。回程路上,他的车速依旧平稳,只是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,梳理方才听到的全部信息。简承聿设想过无数险境,唯独没算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。玄关处摆放着沈伯渊的外套,屋子里安安静静,听不到孩童嬉闹的声响。沈伯渊已经守在这里,慕慕被他哄睡。婴儿房的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
沈予安站在走廊里,脚步放得极轻,没有推门进去。隔着门板,听见门缝里传出来的呼吸声,均匀,平稳。至少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件事没有崩塌。
沈伯渊从客厅走过来,看见沈予安,眼底带着几分担忧,压低了音量:“孩子睡得很沉,夜里我会多留意。你这边……有消息吗。”
沈予安轻轻摇了摇头,不愿多谈,疲惫已经浸透四肢百骸。沈伯渊见他不愿细说,也不多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有需要,随时叫我。”
说完,沈伯渊便退到客厅,给沈予安留出独处的空间。
他走进厨房,本想倒一杯水,视线扫过冰箱门板,脚步骤然定住。
一张浅黄色的纸片,边角被磁铁牢牢压着,字迹端正利落,是他无比熟悉的笔迹:“粥在锅里。”
沈予安的手指搭在冰凉的冰箱把手上,指节缓缓收拢,又慢慢松开。他没有伸手把便签直接揭下来,目光落在那行简短的字上,伫立了几秒,才拉开冰箱门。锅体裹着一层保鲜膜安放在冰箱内部,保鲜膜边缘贴着另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具体的日期。他又伸手拉开冷冻层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盒分装好的肉馅和骨头汤,每一个盒子外壳,都用记号笔清清楚楚标好了内容与存放时间。
简承聿把往后的饮食细碎都提前预备妥当。哪怕自己回不来,也希望他们不至于手足无措。
他关上冰箱门,没有立刻把那锅粥端出来,就那样独自站在空旷的厨房,周遭只有冰箱压缩机微弱的嗡鸣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步走回客厅。他没有开启客厅主灯,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,在实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长单薄的亮线。
他在桌边坐下,周遭安静,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。初见时实验室的光景,简承聿提出结婚,语气平淡得如同宣读一份定稿文件;那些一份份厚厚的体检记录,层层加密拆分备份的证据文件。简承聿习惯将自身拆成无数碎片,散落在各个安全的角落,防备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可偏偏,最烟火气的一部分,留在了这台冰箱里。一锅粥,一张便签,一句简短的叮嘱。仿佛就算人回不来,也替他把往后琐碎的日子安顿妥当。
心里积压的不安在此刻汹涌翻涌。他一直清楚简承聿在布局,清楚前路危机四伏,可心底始终存有一丝侥幸,以为预案足够周全,他们可以撑过去。直到爆炸发生,这份侥幸被生生击碎。他害怕,却又不能放任自己崩溃,慕慕还在这里,散落的证据还等着他去找,简承聿还在某个未知的地方,生死未卜。
情绪压在心底,没有痛哭,没有失态,只有胸腔里一阵阵闷钝的发慌。
他站起身,重新走回厨房,把那锅粥端出来,盛出一碗,放进微波炉加热。机器运转发出嗡嗡的低响,短暂几十秒之后停止。他端着瓷碗回到餐桌,重新坐下来,小口慢慢吃完。粥已经不再滚烫,却也没有彻底凉透,像有人早早算准,他会在这个深夜归来。
吃完,他接水把瓷碗冲洗干净,沥干水分放回沥水架。而后伸手摘下冰箱门上那张便签,没有丢弃,也没有放回原处,双手仔细将纸片对折,叠成小小的方块,放进外套内侧口袋。薄薄一张纸,隔着布料,仿佛还留存一丝微弱温度。
他回到客房,躺倒在床上,房间的灯没有关掉。窗外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陆续熄灭,淡淡的天光,正一点一点顺着窗帘缝隙渗透进屋。走廊尽头,婴儿房门缝漏出来的那一线暖光依旧亮着。两处光亮,隔着一整个正在缓缓退去的夜晚,遥遥相望。
他不知道那些被拆分四散的线索,究竟会在哪一个地点重新聚拢。可他明白光的来路。它藏在一锅粥残留的温度里,藏在便签纸上浅浅的折痕之中,藏在方才关上冰箱门那一瞬间短暂的停顿。就算光源已经熄灭,沿着它遗留下来的印记,依旧可以往前走。
人还没有找到。但是路,已经铺在了脚下。
无论还要耗费多久,他会一直往前走,直到寻到那个人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