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予安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。半夜醒过一回，房间浸在沉沉黑暗里，走廊感应灯已经熄灭，婴儿房安安静静，听不到一点动静。他躺着怔了片刻，没有起身，又慢慢闭上眼。

再次睁开，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，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。他坐起身，手机屏幕亮起来，三条未读消息躺在通知栏。一条来自沈伯渊：“慕慕醒了，我陪他玩了一会儿。你多睡会儿。”一条是老顾：“现场还在清理，暂无新发现。”最后一条方医生的消息，没有文字，只有孤零零一个句号。

沈予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，按灭屏幕，把手机搁在床头，掀开被子下床。他没有直接去婴儿房，先进了洗手间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浮着一层青灰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头发乱糟糟翘着几缕。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扑在脸上，刺骨的凉意漫开。他抬手胡乱把头发向后拢了拢，才转身走出去。

慕慕已经醒了，坐在婴儿床里，小手攥着布艺绘本的边角。沈伯渊坐在床边矮凳上，低声给他读绘本。语速放得很慢，语调平平，不像是刻意哄孩子，倒像在逐字核对一份文件。慕慕也不在意，安安静静听着，时不时伸出手指戳一下书页上印刷的图案。

听见脚步声，慕慕抬起脑袋，刚睡醒的嗓音带着软糯沙哑：“爹爹。”

沈予安蹲到床边，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，温度正常。

慕慕仰起小脸望着他：“爹爹，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？”

“出去办了点事。”沈予安答道。

“爸爸呢？”

沈予安的指尖顿在慕慕的额头上，隔了一小会儿才开口：“爸爸……出差了。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。”

“那爸爸回来的时候，会给我带礼物吗？”

“会。”沈予安的声音，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，“他会给你带礼物。你想要什么？”

慕慕低下头认真想了想，举起手里的布绘本晃了晃：“我想要真的小狗。不是书上的。”

沈予安轻轻点头：“好。那等他回来，我们养一只小狗。”

得到答复，慕慕心满意足，重新低头翻绘本。沈伯渊站起身，走到沈予安身侧，压着声音：“我上午有个会，十点半得走。你这边可以应付吗？”

“行。”沈予安点头。

沈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追问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离开房间。

婴儿房只剩父子两个人。慕慕翻了两页绘本，抬眼：“爹爹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沈予安背靠着婴儿床栏杆，坐在地板上：“还要过几天。”

话说出口，他自己也分不清，到底是在哄孩子，还是在哄自己。

慕慕“哦”了一声，歪过头：“那今天吃早饭了吗？”

沈予安猛地回神，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东西。他撑着地板站起来：“爹爹去做早饭，你在这里乖乖等着。”

走出婴儿房，路过走廊，脚步不自觉顿住。视线落在紧闭的主卧门上，门还是简承聿出门那天的样子，没有被碰过。他移开目光，走进厨房，拉开冰箱。

冷冻层一盒盒分装好的骨头汤、肉馅，依旧码得整整齐齐，冷藏锅里还剩大半昨夜的粥。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，拿出牛奶、鸡蛋和吐司，关上冰箱门。鸡蛋磕进碗里，筷子搅动蛋液，动作比平时慢不少。油锅烧热，蛋液倒下去，迅速凝出一片金黄。翻面，盛盘，再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。

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慕慕自己爬下婴儿床，光脚踩在地板，一路跑到厨房门口。

沈予安回头：“地上凉，回去把鞋子穿上。”

慕慕没有动，凑到他腿边，仰起胳膊：“爹爹，抱。”

沈予安蹲下身把他抱起来。慕慕趴在他肩头，小手攥住他后背的衣料，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，还带着清晨残留的困意。沈予安就那样抱着他站在厨房，一只手托住孩子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“爹爹。”慕慕闷闷埋在他肩膀，“你身上没有爸爸的味道。”

拍抚的手骤然停住：“爸爸是什么味道？”

慕慕费力回想，说得含糊：“早上的味道。还有厨房里的味道。”

是几种气息揉在一起，咖啡、熬煮的粥，淡淡的汗味，还有被妥帖安放下来的清晨。沈予安没有接话，抱着慕慕又静立片刻，才把他放到地上：“去穿鞋，早饭好了。”

慕慕坐进儿童餐椅，面前摆着半碗剩粥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。他握着硅胶小勺舀起一勺粥，手腕一晃，大半粥洒在桌面上。沈予安伸手扶了扶勺柄，却没有直接接过来替他喂。

慕慕低头看着洒出来的粥，自己抽来纸巾，笨拙擦干净桌面，再重新舀起一勺。这一回没有洒。就这样一勺一勺，慢慢吃完半碗粥，碟子里的苹果也啃得干干净净。

沈予安坐在对面，不催促，也不多说话。等慕慕吃完，接过空碗端到水槽。水龙头拧开，哗哗流水漫过碗壁，手指浸在冷水里，他愣了好几秒，才想起要挤洗洁精。

“爹爹。”慕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今天不去上班吗？”

沈予安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：“今天不去，在家陪你。”

“那可以出去玩吗？去公园。”

沈予安稍作思索：“好。下午我们去。等爸爸出差回来，我们三个人再一起去一次。”

慕慕点了点头，记在心里，不再追问爸爸要不要一同出门，转身跑向客厅拿拼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