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公园里游人不算多,太阳渐渐西斜,落日铺在草地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慕慕蹲在沙坑边,拿着小铲子往塑料桶里装沙子,装满就倒掉,倒空再装,一遍一遍重复,玩得不亦乐乎。
沈予安坐在一旁长椅上,目光落在慕慕小小的身上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脑子里反复盘旋昨晚方医生的话,老顾那句很多预案直接被打乱,还有冰箱里那些提前备好的食物。他忍不住去想,简承聿分装骨头汤、贴上标签,是前天夜里,还是更早的时候。想象那个画面,他站在厨房台面边,一盒一盒整理食材,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“爹爹,你看!”
慕慕举着满满一桶沙子,哒哒哒朝他跑过来。沈予安回过神,接过塑料桶扫了一眼:“装得很满。”
得到夸奖,慕慕笑得快活,转头又冲回沙坑。
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。沈予安掏出来,老顾发来消息:“现场清理基本完成。没有找到人,也没有找到任何属于他的个人物品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按灭屏幕塞回口袋。视线落回沙坑,看着慕慕握着小铲子不停翻土。恍惚间记起从前,简承聿坐在这里看孩子玩耍,总是微微侧过头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从前他不曾刻意留意,此刻回想,那一幕格外清晰。
慕慕玩得满头沾满细沙,跑过来扯扯沈予安的衣袖:“等爸爸回来,我们再来沙坑堆大大的城堡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沈予安应声。
慕慕得到答复,又兴冲冲跑开。
晚饭过后,慕慕开始不停揉眼睛。他坐在客厅地垫上,怀里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艺兔子,眼皮沉沉往下耷拉,脑袋一点一点,又强行抬起来。来回几次之后,他直接趴在垫子上,攥紧兔子残缺的耳朵,声音含混:“爹爹,我困了。”
沈予安弯腰把他抱起来。孩子身子软软暖暖的,像一团温热的棉絮。慕慕靠在他肩头,呼吸慢慢变得绵长。他抱着孩子走进卧室,轻轻放到小床上,拉过薄被盖好。慕慕翻了个身,小手摸索着,牢牢捏住布偶的耳朵。
“爹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予安坐在床沿,手搭在被边。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再过几天。”
慕慕没有继续追问,呼吸渐渐平稳,眼看就要睡熟。沈予安准备起身,慕慕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眼睛依旧闭着,梦呓似的小声嘟囔:“爸爸讲……小卫兵阿白……”
沈予安正要抬起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记起来,每一晚睡前,都是简承聿给慕慕讲这个故事。把免疫细胞、巨噬细胞这些晦涩的生物学知识,改编成孩童听得懂的爱与冒险。这些故事只存留在简承聿的脑海,只留在慕慕的睡前记忆里,从来没有对外记录。沈予安没有听过完整版本,不知道阿白是什么模样,不清楚故事开端,也不知道细胞们冒险的情节。他想起简承聿几乎每一晚,都会带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走进婴儿房,坐在床边翻开本子,压着声音讲故事。从前他只当那是普通育儿记录,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,或许并不只是记录。
“爹爹不会讲那个。”他放轻声音说道。
慕慕没有回应,彻底睡沉,手指依旧攥紧兔子耳朵,方才那一句呢喃,仿佛只是梦境碎片。
沈予安在床边坐了很久,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,光晕透过窗帘渗进屋内。他站起身,走到主卧衣柜前,拉开柜门,伸手探向顶层隔板。他记得简承聿每晚从那里取出本子,看完又放回去。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,他取下来,翻开封面。第一页写着日期,是慕慕一岁多的时候。字迹端正简洁,像一份实验观察:“慕慕今天第一次指着窗外叫‘月’。发音不准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
往后翻,内容渐渐丰富。除去观察记录,还有大段文字,好似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诉说。沈予安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,那是一篇完整、可以直接朗读出来的故事,标题写着《小卫兵阿白》。
他终于找到了。简承聿不只是随手记下片段,每晚带进婴儿房的,就是这本写满故事的本子。坐在床边翻开书页,把复杂的生物知识,化作一个个孩子能够理解的形象。沈予安继续向后翻,一页又一页,每一页都是完整故事——《小卫兵阿白和清洁工阿巨》《红细胞快递员小红的奇幻漂流》《血小板补丁队》《发烧——身体里的紧急状态》……页角布满折痕,纸边被反复摩挲。
他合上本子,走回婴儿房。慕慕睡得安稳,呼吸匀净。沈予安在床边坐下,重新翻开到《小卫兵阿白》,清了清嗓子,把声音压得极低,慢慢读起来。不是简承聿那种温和的语调,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。
慕慕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脸朝向沈予安这一侧,呼吸依旧绵长,好像沉睡之中,也感知到有人在复述这个属于他的睡前仪式。
读完故事,沈予安合上笔记本,在床边静坐片刻。起身把本子放回衣柜顶层隔板,柜门没有完全扣死,转身走进书房,在书桌前坐下,翻开那本深蓝色的育儿手册。
慕慕出生那天的记录:“3.2公斤,50厘米。哭声很响。予安不在。”
一页页往下翻。慕慕学会爬行:“予安不在。”慕慕开口喊爸爸,叫的是简承聿:“予安不在。”慕慕第一次半夜高烧,他独自抱着孩子赶往医院:“予安不在。”
几乎每一页末尾,都落下这同一句话。像一道反复刻在纸页上的印记,如同一个人守着空旷屋子,一遍一遍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。沈予安指尖贴住纸页边缘,指腹泛白。继续往下翻,其中一页字迹潦草仓促,能看得出来书写时心绪纷乱。
“予安今天回来了,带了水果。他进门的时候慕慕在睡觉。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然后就走了。他说他还有实验。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站了一会儿,才把粥端出来。粥已经凉了。”
沈予安合上手册,将本子抵在胸口。眼眶干涩发胀,没有眼泪落下来,胸口一阵阵发紧发闷。
他席地坐在书房地板上,四周散落文件、笔记本,到处都是简承聿留下的字迹。无数个他缺席的深夜,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等待,全部安放在这本手册之中。从前他一次次转身离开,从未回头细看身后发生的一切,原来那些时刻,早被白纸黑字留存,静静等到此刻被他翻开。
透过这些文字,他看见另一个视角下的简承聿:独自守着餐桌,粥一点点冷却,关门声过后,漫无边际的长夜。那些被他忽略的空缺,未曾体察到的情绪,在此刻全部铺展开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婴儿房传来慕慕翻身细碎的响动,才慢慢起身,把深蓝色手册放回抽屉原处。走出书房,站在走廊,遥遥望向婴儿房门缝漏出来的那一线微光。
前路还有许许多多事等着他去完成。但至少,光已经落在脚下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没有消散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存。
他转身走回客房。手册已经归回抽屉,纸上的文字,却已经刻进他心里。不再只是纸页上的痕迹,而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。夜晚还很漫长,他还要一点点拼凑,读懂那些曾经错过的过往。而天光,终会再次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