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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白色房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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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撑着床沿坐起身,双腿垂落床边。双脚踩向地面的刹那,膝盖猛地发软,踉跄一瞬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拿起衣服换上,尺寸贴合身体,像是依照他的身形专门度量裁剪过。

陆维庸站在窗边,目光不动声色打量他全身,观察他身体机能恢复的程度,心里盘算什么时候可以驱使他投入实验。看着他整理好衣摆,淡淡开口:“跟我来。”

走廊纵深很长,两侧排布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门后关押着别的实验对象,陆维庸刻意不做解释,回避所有有可能勾起他警觉的信息。陆维庸走在他身前半步,步伐从容熟稔,仿佛在这片建筑里往来过千百遍,根本不需要视线确认路径。他跟在身后,视线扫过门扉,门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,只有冰冷的数字编号,一路从一数到十二。他居住的房间,编号是7。

“这里属于我们的研发中心。”陆维庸没有回头,“出事之前,一直由你把控核心项目的技术方向。现阶段项目还在推进,你先好好休养,不必急于投入工作。”

话语半真半假,所谓休养只是过渡,他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的头脑,去实现那套林晚辞、简承聿母子始终拒斥的技术分配构想。

“是什么项目。”他出声发问。

陆维庸脚步顿住,侧过半张脸望过来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,而后又继续向前迈步。“基因编辑。一直都是你想要深耕的方向。”

他低低应了一声,没有继续追问。基因编辑四个字落进脑海,好似石子沉入深水,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。算不上复原的记忆,更偏向身体留存下的条件反射。他确实熟悉这组词汇,熟悉相关术语排布逻辑,熟悉实验操作固有的节奏。陆维庸的话未必全是假话,但绝对不是全部真相。

陆维庸余光留意着他细微的神态变化,暗自记下他对专业词汇产生的本能反应。这正是他想要利用的东西。

到第六天,他获准进入实验室区域。放行是陆维庸主动安排的,他要借实验操作,不断强化“林深”这个虚假身份的心理暗示。

有工作人员引路,抵达地下一层。地下比楼上更为安静,冷气开得很足,一排排仪器摆放整齐,维护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操作台跟前,目光落在台面器材上,手自然而然伸向移液器。抬手的弧度,手指握持的位置,取液倾斜的角度,全部熟练得仿佛重复演练过成千上万次。

隔着单面玻璃,陆维庸站在观察室,静静看着操作台前的人影。看见这套刻进本能的实验动作,他心底生出贪婪。简承聿独一无二的科研天赋,如今唾手可得。一想到这是林晚辞的儿子,即将践行自己的理念,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漫上心头。

他收回手,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。大脑已然一片空白,可身体还留存着本能。

他动手完成一组简易实验:细胞接种传代,电泳跑胶。凝胶条带成像完毕,他低头比对胶片,又接过旁人递来的历史质控记录。他的操作步骤,和记录里“林深”留下的实验习惯高度重合,就连样本加样的先后顺序,都没有出现偏差。这份记录本就是陆维庸安排人手模仿简承聿的操作习惯伪造出来的。

一旁的工作人员感慨:“林总恢复得真快。”

他嗯了一声,没有接下这句称呼。

他心底清楚,自己并不是林深。没有确凿证据推翻这份身份,可躯体记得太多陆维庸没有告知的细节。拿移液器的时候,手肘会下意识抬高二公分;判读电泳条带,会先核对Marker位置,再去分析样本。这些细碎习惯不是后天教导能够复刻,是长年累月刻进骨血里的本能。

夜晚回到7号房间,他坐在床沿,望向磨砂玻璃窗。这一晚,他试着在脑海描摹书写“林深”两个字。反复盯着这两个字在意识里浮现许久,如同阅读一封寄给陌生对象的信件。

这不属于他。

讲不出确切缘由,但内心无比确定。倘若这真是他的本名,心底理应泛起一丝归属的安稳。现实之中毫无波澜。

同一时间,陆维庸翻看手下递交上来的实验观测报告。报告写满他今日操作的全部细节。陆维庸指尖划过纸面,心里盘算,再过不久,就可以交付真正高风险的核心实验任务。

他躺倒在床上,闭上双眼。黑暗之中,飘来一道模糊人声,听不清远近,分不清是外界传来,还是源于自己的意识深处。那人吐出单个字。声响太过缥缈,抓不住完整读音。

但他本能感知到,这个字分量极重。他竭力想要捕捉,声音却四散消融,沉没在黑暗。他翻个身,再度面向那面素白墙壁。

记不起那个字究竟是什么。可它真实存在过。意识最底层,还有一点微光残留在那里,微弱得近乎随时会熄灭。说不清那束光背后,藏着一个名字,一份约定,还是一张思念已久的面容。他无从看清全貌,却已经不由自主,朝着那点光亮,一点点挪动。

第十五天,陆维庸拿来一份纸质档案。封面上印着:林深·个人资料(备份)。整本档案是陆维庸耗费大量时间打磨出来的谎言,履历、经历、研究喜好层层铺垫,目的就是彻底置换掉简承聿的人生,让他彻底代入身份,贯彻自己那套技术分配理念。

他翻开档案册,纸面记录着这套身份完整的履历,出生年月、求学经历、任职轨迹、研究方向,条条完整,逻辑闭环,看上去找不出半分破绽。

他没有翻阅完整本,直接合上档案。

“怎么了?”陆维庸注意到他的动作,语气依旧平和,心里却已经拉起警惕,在揣测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了漏洞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文件搁回桌面。

就在合上本子的这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漫上来:这份资料,是伪造出来的产物。没有物证,没有过往记忆拿来对照,可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就像一件成衣,尺码合适,颜色得体,唯独领口处多了一道不属于本身面料的折痕。

他以为这些疑虑会如同石子沉入水底,就此沉寂。可念头没有消散,只是沉到表象之下,静静蛰伏,未曾消失,也不会主动浮上表层。

他知道自己丢失了重要的东西,可那部分记忆刻意和他保持距离,看得见轮廓,伸手却触碰不到,静静等他主动靠近。

他起身离开房间。走廊空荡荡的,看不到其他人影。监控摄像头悄无声息转动,牢牢锁着他的身影。陆维庸在监控终端看着他走向走廊尽头,指尖微微收紧,那扇门背后存放着泛亚不少肮脏实验证据,绝对不能被触碰。

他迈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从未触碰过的门。走到门前,手掌扣住金属门把手,用力转动。门锁死了,纹丝不动。

他在门前静静伫立片刻。窗外天光斜斜落下来,将他半边影子拓在后方墙壁。松开门把手,转身折返房间。但他牢牢记住这扇门的方位。还有心底那个无声浮现的名字。说不清它何时扎根在意识深处,只知道那点光亮,固执又微弱地持续燃着,如同门缝漏出来的一点灯火。

监控屏幕前,陆维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眉心微蹙。简承聿没有全然被谎言驯化,心底还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。这是隐患,但陆维庸并不慌张,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,慢慢磨掉那一点残存的清醒。

早晚有一天,他会走向那里。早晚有一天,他会推开那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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