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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白色房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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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
不是皮肤表层沾到凉意的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隙慢慢渗出来,仿佛体内温度被一点点抽空的寒意。紧随其后涌入感官的,是铺天盖地的白。天花板是白的,四面墙壁是白的,身下窄床的床单,也泛着毫无杂质的惨白。空气里漂浮着淡得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,质感近似医院,却又多了一丝难以分辨,带着金属质感的甜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指尖可以正常屈伸,手腕却被物件固定住。束缚不算紧绷,但幅度被死死限制,做不出大幅度动作。他偏过头,视线落向手腕,左腕箍着一条浅灰色束带,另一端牢牢拴在床沿的铁制支架上。右腕的处境一模一样。

他没有挣扎,重新躺平,目光定定落在头顶的天花板。

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念头:我是谁。

念头升起的瞬间,他下意识等待答案浮现。可等了许久,脑中一片空空荡荡。不是遭遇创伤之后,暂时性回想不起往事的空白,更像一间房门大开,内里被搬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什么遗存都没有留下。

门外传来响动,是开门的机械声响,接踵而至的是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他没有转头,直到一道身影走到床边,俯身下来。

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中年男人,头发打理得齐整,架着一副银框眼镜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,神态像过来探望老友。弯腰的瞬间,深蓝色衬衫袖口露出来,手腕上搭着一块腕表。

“醒了?”男人的语调平缓,听得出已经等候许久,“感觉怎么样?”

陆维庸垂着眼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四肢。在此之前,他原本打算将简承聿当作特殊人体样本,研究他身体异变的秘密。泛亚看好生物编辑技术的价值,数次抛出合作邀约,全都被简承聿断然拒绝。他一直耿耿于怀,得不到,便想通过解剖式研究强行攫取技术。

他嘴唇开合,喉咙干涩得厉害,挤出来的嗓音沙哑微弱:“……我是谁?”

这一句轻飘飘的发问,让陆维庸心头猛地一震。

他抬眼,仔细盯住简承聿的眼底。那里只有一片混沌茫然,没有仇恨,没有记忆,没有属于简承聿的棱角与坚守。

一个阴毒的念头瞬间成型。

何必只做冰冷的样本实验。在陆维庸的认知里,世间人本就分高下层级,这般珍贵的生物编辑技术,理当供给有权有势的上层人群享用。可简承聿固守另一套理想,坚持要把技术普惠向普罗大众,数次回绝他的合作提议。

林晚辞。

这个名字在他心底重重碾过,混杂着欣赏、嫉妒与不甘。他与林晚辞本是旗鼓相当的科研对手,他由衷倾慕她过人的科研才华,却无法认同她的理念。林晚辞坚信技术应当救助每一个普通人,拒绝向权势阶层倾斜资源;如今她的儿子简承聿,也承袭了一模一样的信念,同样不肯向他妥协。

既然母亲不肯屈从,儿子也不肯让步。那现在,机会送到了自己手上。

记忆尽数剥离,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过往的枷锁。倘若捏造一重身份,把他拉到自己阵营,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亲手推行自己的理念,去做母子二人毕生都无法认同的选择。这比单纯拆解他的身体,要痛快得多。

转瞬之间,“林深”这个合伙人的身份,已经在他心里编排妥当。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维持那副宽厚从容的模样。

男人安静地注视他几秒,脸上神情没有丝毫波动。看见对方眼底全然的茫然,陆维庸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,计划第一步,已经成了。随后拉动床边的椅子,往病床凑近几分,姿态郑重,像是要谈论一桩至关重要的事。

“你叫林深。是我的合伙人。我们合作了快十年,一同深耕生物医药研发。”他语气笃定,平铺直叙,听不出半分可以辩驳的余地,“三周前实验室发生事故,你身受重伤,大脑受到冲击。医生判断,你会阶段性丢失部分记忆,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。”

他静静听着这些话,如同在听一段和自身毫无干系的故事。既没有出言反驳,也没有点头附和。他拿不出任何凭据,去推翻对方的说辞。心底却浮起模糊的执念,本该留存着某些记忆,本该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,本该有某个人,还在等着他回去。可那个名字抓不住,那个人的轮廓,更是在意识里一片模糊。

“我叫陆维庸。”男人朝他伸出手,“不用着急,记忆会慢慢回来。”

这只手伸得坦荡,实则是试探。陆维庸要确认,这个被洗去记忆的人,会不会本能排斥自己。

他垂眸看向那只伸到眼前的手,停顿片刻,勉力抬起自己的手。束带束缚着活动范围,指尖勉强触碰到对方的指尖,轻轻碰了一下。他的手掌冰凉,陆维庸的掌心带着人体温热。

指尖相触的一瞬,陆维庸的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背,那是一种占有意味极淡的试探,转瞬便收回,不留半点痕迹。

陆维庸离开之后,房间重归死寂。束带没有完全拆除,只是调松了卡扣。松绑的尺度是他刻意计算好的,给予虚假的宽容,却依旧牢牢锁死逃跑的可能。如今他能够侧身,手臂也可以抬到胸口的高度。

他靠坐在床头,望向那扇狭小的窗户。玻璃做了磨砂处理,外面的景物被彻底隔绝,只能粗略感知天光流转。光亮由白转灰,再一点点沉成暗沉的灰黑。他分辨不出,外面度过的,仍旧是事故后的同一个下午,还是完整熬过了一整个昼夜。

走廊外,陆维庸站在监控屏幕之前,屏幕分割出数个画面,7号房的一举一动全部尽收眼底。他看着床上那个孤寂的背影,指尖轻轻敲了敲显示器外壳。失忆只是开端,他要一点点把简承聿打磨成“林深”,夺走他的过往、身份,还有他手里所有顶尖的科研成果。他要看着这个一心想要普惠众生的人,困在谎言之中,为自己的理念效力,完成林晚辞母子誓死都不愿接纳的道路。

屋内,他逼迫自己回想。最先回想刚刚陆维庸所说的一切。林深,合伙人,事故,失忆。这些词汇像一张张外来粘贴的标签,并不是从他自身的经历里生长出来的。

他继续往记忆深处挖掘,试图描摹实验室的模样,回想共事多年合伙人的模样,回想这十年日复一日的工作日常。脑海依旧空空如也,仿佛立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找不到半点缺口。

他翻身侧躺,脸对着冰冷洁白的墙面。眼皮合上,意识反复翻找,依旧一无所获。

这不是普通的遗忘,是记忆本体的空缺。巨大的茫然感慢慢裹住他。他连自我身份都无从确认,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林深,还是另一个无名无姓的人。不清楚远方是否有人牵挂等待,不清楚苏醒之前,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。记忆、身份、过往来路,这些从前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,此刻尽数被剥离,如同房屋被掏走全部家当。

手掌无意识攥紧床单,指节绷出发白的弧度。

监控画面里,这一幕落在陆维庸眼中。对方的痛苦和迷失,于他而言,全是计划顺利推进的信号。他关掉其中一块分屏,转身离开监控室。

次日清晨,陆维庸再度过来。手里拎着一套深灰色成衣,面料朴素,衣物表面看不到任何品牌标签。尺码是手下按照简承聿身体数据精准定制,消除一切属于他旧生活的印记。他把衣物搁在床尾,伸手解开两端的束带卡扣。

“可以下床走动了。”

这是又一层伪装,制造出信任逐步加深的假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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