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哥”落下去之后,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简舒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又看了一眼简承聿,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那里。沈伯渊站在她身后,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,没有说什么,但她知道他在。
简舒宁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一点哽咽压回喉咙里,声音虽然还带着残余的鼻音,但已经慢慢恢复平日的冷静:“哥,公司那边你不用急着回去,我会继续替你看着。我处理不了的事,会让人把文件送过来给你过目。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——别再想着一个人扛了。有什么需要,你说出来。你不在的这半年,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开口。”
简承聿看着她。记忆里那个仰着头眉眼张扬的小姑娘,和眼前西装利落的女人,在几个交错的片刻之间,慢慢叠在了一起。他想不起具体过往,却能分辨出这份恳切是真的:“好。”
简舒宁又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对沈予安说:“予安哥,那我先回公司了。你们这边有事随时找我,文件我每天让人送过来。哥在家办公就好,不用急着跑。他现在的状态不能太累,你看着点他。”
沈予安点了点头:“路上慢点。”
简舒宁和沈伯渊离开后,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慕慕趴在简承聿腿边,拿着一辆红色的小火车,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推着,嘴里发出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声响,模仿火车穿行山谷的风声。
简承聿低头望着孩子小小的侧脸。那些被他彻底遗忘的日夜,好像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小动作里面。慕慕察觉到视线,仰起头,把红色小火车举到他面前:“爸爸,给你玩。”
简承聿接过那辆木头火车。粗糙的木纹,微微翘起的漆面,车头麻绳被摩挲得发毛。握在掌心,熟悉感扑面而来,可对应的回忆一片空白,像握着一把没有锁孔的旧钥匙。
沈予安坐回他身边,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靠近他的位置。简承聿垂眼看向杯壁凝结的细密水珠,没有立刻喝水,指尖虚虚悬在玻璃杯外,感受隔着一层玻璃漫出来的温度。这一份分寸,是旁人细心斟酌过的。
“予安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,不再带着从前那种反复权衡后的迟疑,更像是心底本能冒出来的称呼。
沈予安侧过头,安静等待,没有催促。简承聿睫毛轻轻颤动,心里翻涌的感受找不到完整语句来描述,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反复掂量该不该说、会不会给对方带去负担。
“我不记得你,”他直白地说,“但我知道我认识你。”
窗外日光穿过楼宇缝隙,落在他手背上,实实在在的暖意铺开来。沈予安望着他,这一百八十天积压下来的忐忑、煎熬,在此刻轻轻落地。他没有说一大堆宽慰的话,只是平静回应:“那就够了。”
早晨的时间流得很慢。慕慕玩得耗尽了力气,趴在简承聿腿上睡着了,小手依旧攥紧那辆小火车,不肯松开。简承聿垂眸落在孩子睡颜上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浅。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慕慕的手背,没有挪开。
慕慕翻个身,把脸埋进他怀里,梦里面含糊地咕哝一声:“爸爸。”
简承聿没有出声应答,放在孩子后背的手,自然而然收拢,轻轻兜住怀里小小的身躯。换做从前,他多半会克制住这份流露,可现在记忆的枷锁不在,本能优先于思虑。
沈予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,不去打断这份安稳。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进书房,片刻之后抱出笔记本电脑,放到茶几上。
“舒宁说有几份文件要你过目。”他解释,“常规事务她可以处理,但重大决策,她不清楚你原本全盘的规划,不敢擅自定夺。”
简承聿接过电脑,屏幕上是研发项目延期说明。行文规整,逻辑严密。曾经的他扫一眼就能看穿字里行间所有的利弊缺口,如今记忆缺位,那些能力烙印还留在身体里,反应却要慢上半拍,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辨认远处轮廓。
他一页页往下滑动,偶尔停顿。沉寂几秒,才开口:“这份文件逻辑通顺,但延期申请的论据支撑不足。补充今年第三季度临床数据作为佐证,舒宁清楚数据存放位置。”
“好,我转告她。”沈予安应道。
刚刚那一番判断,仿佛不受失忆的影响,顺着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直觉流淌出来。简承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微微恍惚,有些东西,没有随着记忆一同消失。
沈予安靠在沙发另一端,目光落在他身上,安静陪伴。伸手,又把那杯水往简承聿的面前推得更近一点。窗外,午后阳光一点点沉下去,色调慢慢转暖。
走廊外面传来动静,先响起季钦扬的声音:“你到底先进去还是我先进——你这性子真的是。”
周明远的声音紧随其后,语调平稳:“你堵在门口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。季钦扬一眼看见简承聿,脚步猛地顿住,目光把人上下扫过一遍,把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稍稍放下,才大步走过来,站到沙发跟前,语气故作轻松,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起伏:“行了,确认过眼神,确实还活着。”
简承聿抬眼看向来人,叫不出他们的名字。可从两人拌嘴的相处模式里,能感知到一份无需客套的熟稔,是不必小心翼翼寒暄的关系。
沈予安从厨房探出头:“别站着,坐。”
季钦扬落座,周明远坐在他身侧,中间隔了半个人的空隙。季钦扬身体微微前倾:“我直说了,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对吧?”
简承聿点了点头。
季钦扬长长吐出一口气,向后靠进沙发靠背。心里早已经预判到这个结果,可亲耳得到答复,依旧难免怅然。
“那我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季钦扬,你的师…兄。学术水平比你差一点点,吵架本事比你厉害不少。”在听到这句话之后,沈予安和周明远相视一笑,默契的没有说话。他顿了顿,生怕对方转头就忘掉,特意加重语气,“还有,你以前欠我一顿饭,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抹掉。等之后忙完,得你亲手做。”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周明远,半是吐槽:“你见过这种事吗?自己欠的债转头就忘,还得我帮他牢牢记着。”
周明远端起茶杯,浅浅抿了一口,并不接他的玩笑。
季钦扬坐了一阵,站起来在窗边来回踱了两步,心里有千言万语,又清楚眼下并不是倾诉全部的时机,复又坐回沙发,声音压低几分:“回来了就好。不管遇上什么,我们都在。”
周明远放下茶杯,看向简承聿,言语简练:“项目的事,不急。”
简承聿静静望着两个人。周明远说话的节奏,和沈予安很像,不会刻意填满沉默,可寥寥数语,句句都落到实处。
沈予安端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,摆放在茶几:“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,研究院手头事情不忙?”
季钦扬拿起一块苹果咬下:“再忙也得过来。昨天在实验室听到消息,我差点把培养基碰翻。老周叫我冷静,我怎么冷静得下来。”
周明远淡淡补刀:“移液器当时确实掉地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