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属于意外，实验事故，你别反复拿出来说。”季钦扬望向简承聿，“你看看，他平时就这么对我。难得我感性一回，立刻拆台。”

简承聿的嘴角极浅地向上牵动一丝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沈予安看在眼里，没有点破。

又小坐片刻，季钦扬起身走向玄关换鞋。背对着客厅，沉默几秒，斟酌措辞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你不在的这段时间，沈予安几乎天天在实验室熬到凌晨，一天都没有松懈。放学得接孩子，早上还得赶回家送孩子。整整六个月，从来没有对外诉苦半句。”他顿一顿，“所以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回忆起所有过往，只求你好好活下去。要是再让他独自扛下一切，那顿饭的债我可要算上利滚利，利息比本金还要高。”

说完便推开门，仿佛多停留一刻，就会暴露心底柔软。

周明远跟在他身后，路过沙发旁边，脚步停下：“想起来也不用急着弥补，慢慢来就好。”

房门轻轻合上。屋子再度归于安静。慕慕趴在地毯上，推着小火车沿着轨道来回跑动。简承聿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际。短短一场会面，这些人用含蓄的方式告诉他：在他消失的日子里，有一群人，替他守好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与事。

（镜头切至泛亚地下实验室。）

陆维庸站在监控室中央，桌面摊开一叠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报告。白炽灯冷光垂落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。他一页一页翻阅报告，神情平静，仿佛只是在读一份早有预料的资料。助理站在一旁，语气掩不住焦灼。

“陆总，他跑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维庸翻过一页，语调不起波澜，“我调看过监控，凌晨四点离开。走之前，留下一整套完整参数表。”

助理一愣：“他主动留下的？”

“他自以为在拖延实验进度。”陆维庸抬起头，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他每一次在正式记录里面篡改数据，我全部知情。可他不知道，那些他刻意写错的数值，刚好落在我们真正需要的区间。”

指尖点向报告上一行关键数据。

“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，可被修改过的数据，反倒帮我们修正了迟迟无法攻克的脱靶率曲线。”

助理迟疑：“那我们要派人追捕他本人吗？”

“不必。”陆维庸走到白板跟前，板面上贴着简承聿留下的实验记录复印件。他伸手将纸张揭下，对折两次，收进衣袋。“他终究会回来。回忆复苏得越多，他就越会意识到，自己当初留下的研究成果，已经落到旁人手中。”

他视线落向白板角落一道旧标记，一道向下弯曲弧线，末尾三点浅淡圆点。从前只匆匆一瞥，直到现在才认真端详。尚且无法确定是谁留下，指向何处，但这份印记本身，已经具备它的用处。一个人留下的痕迹，往往比本人想象得更加深远。

夜色一点点浸染整座城市。云栖公寓客厅。慕慕已经被抱进婴儿房熟睡，那辆木头小火车摆在枕边。茶几摊开那本育儿手册，正好翻到写着“予安不在”的页面。

简承聿垂眸盯着纸上那行字迹，看了很久。

“今天慕慕问我，月亮在哪。”

简承聿的声音不高，像是对着这本旧册子喃喃诉说。

“我说月亮一直都在，只是白天看不见。”他停顿，“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讲过这句话，但那种感觉很清晰——告诉孩子，有些东西不会消失，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。”

沈予安安静听完。没有急着输出大段安慰，他伸出手，覆上简承聿的手背。只是轻轻贴上，没有用力攥紧。

简承聿没有回避。换做从前记忆完整的时候，他心里千头万绪，会顾虑重重，下意识往后退半步，守住分寸。

现在记忆的桎梏消失，本心占了上风。他翻过自己的手，主动扣住沈予安的手指。

指腹相贴，温度真实可触。下午沈予安坐在沙发另一端凝望他的画面，重新浮上脑海。那时候对方一言不发，眼神里面盛满他缺席过的无数清晨黄昏。

简承聿收拢五指，牢牢握住。

“予安。”

再一次叫这个名字，声音依旧轻，却比清晨那一遍稳了不少，不再带着试探。这是一个他愿意去唤、也知道有人在等候的名字。

沈予安应声：“嗯。”

没有追问“你是不是想起来了”，没有逼迫他回忆过往。只是接住这一声呼唤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，等待他继续往下说。

简承聿微微侧过身，把脸埋向沈予安的肩窝。声音闷闷的，从肩头布料之间透出来。

“我不记得你……但我知道我认识你。我好像，认识你很久。不止那半年，是比那还要更早。”

沈予安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。经历过失去，他不再一味克制收敛，坦然接纳这份迟来的亲近。

“嗯。比我跟你讲过的，还要久。”

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，暖光描出两个人相靠的轮廓。不必再多言语。婴儿房里，慕慕翻了个身，小声嘟囔一句，很快再度睡熟。枕边小火车安安静静躺着，旅途暂时停靠在安全的港湾。

简承聿闭起双眼，呼吸慢慢趋于平缓。额头抵在沈予安肩头，如同漂泊许久的船，终于靠岸，不必再独自熬过漫漫长夜。

还有许许多多往事依旧是空白，但他清清楚楚感知得到，有人替他记得一切。记得红色小火车，记得纸上那句“予安不在”，记得曾经讲给孩子听，月亮永远都在。

不必强迫自己一瞬间记起全部。他已经回到光开始的地方。窗外万家灯火连绵，月色高悬。长夜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守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