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祕手搭在膝上,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,“十六哥和徐州赈灾的事儿脱不了干系,我也不能坐以待毙,不被他咬一口,还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......索性我办我的差事,他使他的绊子,言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,我同皇上说了什么,也只有我和皇上知晓。”
要说起他的那个十六哥允禄需得说上三天三夜,聪颖好学,还文武双全,打小他是服气这位哥哥的。可偏偏承袭了太宗皇帝之孙博果铎的庄亲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,不知是不是老王爷的势大,丝线染变使得十六哥攘权的野心也越来越大。最让他佩服的还是十六哥那档子知进退的本事,从不与朝臣来往过密,在皇上面前从没不恭顺过。回回想到这儿,他就有些想要冷笑几声。十七哥曾说十六哥是一时猫儿脸一时狗脸——变化无常!
到顶的铁帽子亲王还怀着更上一层楼的心思,老王爷的阿玛那可是做过议政王的。虽不是嫡亲承袭来的王位,爵位带来的荣耀和曾经的地位也是可以一并收入囊中......
“汤泉行宫这一年你和皇上的密折是如何保密的?那马尔赛可是军机处的大臣,来来往往接触的都是递送密折的御前太监,瞧不得折子里的底细,总打听得出是谁上的折子罢?”熹贵妃略略往前倾着身子,满攥紧手里的帕子压在膝头。之前知道誠亲王被降旨去了行宫,日子那么久连四阿哥都没有允祕的音信,左右老是担心皇帝会有一天牵扯出些什么把四阿哥也搭进去。
对于熹贵妃的心思允祕怎么会猜测不到,不过就怕一穿百穿或者从他这捕风捉影出什么不利的事儿。额涅疼儿子他也是理解的,还是血浓于水。算起来他和熹贵妃更多的还是利益占得多些,他无甚在意地牵起唇角道:“皇上挂心臣的病情,常常亲自着人给臣送药。臣也提点着奴才们给皇上进贡几样行宫里丰收的柿子、榛子,还有圣祖皇帝平泉围猎时喜食的八沟糖饼。这都是例贡,每回皇上都是亲口尝过说好的......”他语调顿了顿,捏住拇指上的扳指,垂眸看了一眼,“至于折子,臣到行宫一个多月时上过请安折,听送药的说皇上让苏培盛念了他听,在养心殿当众斥臣请安折子还有闲心追忆幼时行宫种种,如此臣就再没上过折子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说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。熹贵妃勉强笑着点了点头,“你不是不知道皇上有时心性儿急,垒山的折子公文等着他......”
允祕道了个是,他不是四阿哥,故而不用听熹贵妃教子般说教,“贵妃说的臣都明白,世间最难得者兄弟是这个道理。皇上说这一年没见,这不慎刑司那边儿的案子落了停就让臣搬到园子里来了么。西北边的杏花村馆,还是任臣自己挑的住处。”
亲王出宫随扈本是常事,只是本朝并不多见,一来雍正大人有自己cosplay的兴趣爱好,不用太多人陪同;二来雍正大人勤政,忙起来更不用太多人陪同......总之,简约而不简单是雍正大人的生活格调。
最符合这个简约格调的就是在九州清晏西北方向的杏花村馆,里面除了有出墙就会被修理掉的红杏,还有逢春就绿的韭菜,连起来能绕麦田十圈的荠菜,骊珠满缀架覆檐的葡萄,玉刻冰壶染流霞的石榴......天下最有钱的农夫在这里品乡间酸甜......
底下手脚麻利的早就把允祕被召进圆明园随扈的禀告给了熹贵妃。如今皇后大势已去,该管的要管,不该管的也用要掌握住其动向。熹贵妃先是思量着点点头,忽然扬起手上的帕子,“杏花村瓜果多,引着些园子里的雀儿虫儿往那聚,你可要多留神儿......”
冯和在殿外带了小太监来,手上捧了个蒙着白帛的托盘儿,垂首请了安,“回禀主子,您让奴才查的事儿有眉目了。”扭头朝小太监努了努嘴,手捧托盘的小太监埋头走了上去。冯和跟着立在一旁,道:“要不是索琪小格格贪玩儿,误打误撞跑进了草窝里才撞见这晦气东西!”冯和翻眼看着熹贵妃,心想揭开示众又怕吓着主子,眼神飘忽落在誠亲王的身上,“王爷......”
允祕把冯和的为难看在眼里,猜到了多半盘子里的东西是个骇人的,颔首然道:“呈过来罢。”
一句简单的吩咐让冯和无主的心思有了主心骨的感觉,可能是誠亲王从事情的开始就蕴藉不露,其心思疏密难窥深远。冯和觑见誠亲王的目光在那块白帛上停留了一会儿,修长的手指捏住白帛的一角慢慢掀起一半,让托盘里的东西有意避开熹贵妃的视线,看清底下的东西忽然将手上的动作停住。两道剑眉往眉心微微蹙起,容色有改双目不瞬,指间一松白帛落回了原位,笃定的口吻让在殿内在场的人暗暗吃了一惊,“皇后娘娘已然是疯蒙了......”
过后熹贵妃隐隐沉了口气,叹道:“白布下盖的东西不瞧我也知晓是什么,早前儿就有人禀报过了,畅春园里闹了几回死猫,都少了一只左眼。本宫怕传扬出去闹得人心惶惶,便私自把这事儿自压下了。如今竟然闹到圆明园里来,还吓坏了戚里家的格格,这可如何是好!”
允祕拂了拂揭过白帛的手指,想起行宫里底下的奴才禀报过类似的情景。眉心愈来愈紧,一句话,一个传言,一通情报如针穿珠子似的连在一起。忽地起身,衣摆从椅子上滑落,直直垂到他鞋面儿上,对着熹贵妃轻点了下头,道:“臣先告退了。”
熹贵妃前一刹还叹气不断,被允祕突如其来的动作讶异到不知做什么反应是好。打算叫住他问个清楚,但见他去意已决的背影还是放下了想要下意识抬起的手......
仲夏阳光正值正午,殿外的光线长驱直入,打在熹贵妃元宝绣鞋踩的紫檀木漆面束腰脚踏上,外氅绣的团寿蝴蝶衣缘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,显得格外夺目。大半个身子被殿内阴影遮被的朱唇缓缓勾勒出一丝丝轻蔑,“现在去传话儿给那个丫头,皇后的事儿她就做到此为止罢,头功本宫替她记下了。”
在这个皇宫里谁又不是在努力积蓄势力......皇后没有嫡子可以依靠,可是她有满腔的仇恨!谁说积蓄的势力不是在用来报复呢?她和裕妃都知道皇后是个看起来贤良淑德,内里已是被仇恨完全侵蚀。和皇上举案齐眉,时而威严时而和善,这些不过都是皇后用来伪装自己的手段。
熹贵妃虽然不解为何誠亲王要亲手置珮芳那婆子于死地,他只肖将证据大张旗鼓地交给慎刑司,料想这么大的案子皇上也不会放任不管。慎刑司大牢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,阴暗不说,潮湿腐烂的气息待的时间久了好几日都洗不掉。
珮芳嬷嬷死后第二日下午,门下的奴才回来通报,珮芳嬷嬷浑身上下衣裳齐整,丝毫没有受过刑的痕迹,用麻布盖了脸叫人给抬了出来,后来放在慎刑司停尸房里搁了三日......
这是给了谁脸面,雍正大人向来是洞若观火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