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傍晚,商场负二层。
沈明澜已经绕到第三圈,方向盘都快搓出火星了。
幼儿园六一汇演还有半小时就开始,阳阳是领唱。
后座的阳阳,此刻正跟着音响大声唱《孤勇者》,调子起得高高的,一副要掀翻车顶的架势。
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空位,打灯、准备入库。
“妈妈,你看那个车上有蜘蛛侠!”
后座的阳阳忽然趴到车窗上,胖乎乎的手指戳向旁边一辆越野车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,就一眼,方向盘歪了那么一点点。
一辆深灰色轿车就干脆利落地切进了车位。
无声无息,流畅得像那个空位本来就是它的。
车门开,一个男人下来。炭灰色衬衫,锁了车就往电梯口走。没看她,步伐不紧不慢。
她降下车窗。“喂——”
他脚步没停。
“我都在倒车了!”
这句话喊出去,在空旷的地库里弹回来,砸在自己耳朵里,尾音有点劈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丢人,跟一个陌生人嚷嚷。
那个背影顿了一下,转过身来。
有那么半秒钟,沈明澜以为他要开口。她甚至准备好了下一句……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咸不淡,像在看一个挡路的雪糕筒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金属门在他身前合拢,没再看她第二眼。
沈明澜一掌拍在方向盘上,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,手震得发麻。她把他的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京AXXXXX,她记住了。
记住又能怎么样,但人总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打了半圈方向,车在通道里重新开始爬行。
阳阳在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妈妈,那个叔叔不听你话吗?”
“他耳朵聋了。”
“可是叔叔倒车好酷哦。”
“那叫没素质。知道了吗?”
阳阳使劲点了点头,小手在车窗上画了个圈。
一个月后的北京,某央企子公司。
沈明澜齐肩的头发简单扎了起来,落地窗外是国贸三期刺眼的玻璃幕墙,阳光晃得PPT有点反光。
这次集团的项目合规检查通不过,年终绩效直接砍半。
她站在汇报席上,对面是七位评审领导,有三位她不认识。昨天一个项目经理被总部法务主任问哭了,在群里发了一下午表情包——“陈阎王,杀人诛心”。据说今天也在评审组里。
她又扫了一眼那七个人。
靠左那位戴眼镜的?不像。中间那位年纪最大,看着挺和善。
最右边那个——深灰色桑蚕丝衬衫,约莫三十几岁,斜靠在椅背上,低着头,面前摊着材料,手边搁着一支钢笔,却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。那样子不像来评审的,像来旁听的。
她收回目光,拿起翻页笔。
一页页过去,她基本没看屏幕——这些数据在她脑子里刻了快一年。
“以上是项目的合规情况,欢迎各位领导提问。”她按了一下翻页笔,屏幕上跳回第一页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她听见头顶投影仪的风扇在转,嗡嗡的,像一只苍蝇困在灯罩里。
有人开口了。
“沈工。”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十足。
沈明澜跟他对视了一眼——心里咯噔一下。
深灰色轿车,头再没回的那个背影,京AXXXXX。
翻页笔在她手里握紧了,掌心渗出一层薄汗,笔身微微发滑。
“合同里有一项,说的是如果国家出了新的环保标准,你们必须无条件按新标准改造——费用分配待定。你看过吗?”
沈明澜眉头紧蹙。“看过。”
“好。”他的目光锁住她,“那你知不知道国家新的水质标准已经出了草案?”
沈明澜微微一怔。“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在合同签订前协商好?”
沈明澜刚要开口,他根本没打算停。
“标准真上调了,你改不改?”
她的嘴唇微动,话还没成形。
“到时候,他们翻脸不认账……几百万还是几千万,你垫?”
一连串三个问题,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,一片死寂。
中间那位和善的老领导收起了笑容,微微皱起了眉。沈明澜眼角的余光甚至瞥见,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实习生,已经吓得不敢敲键盘了。
昨天被“陈阎王”问哭的项目经理的遭遇,眼看就要重演。
沈明澜看着他。那张脸,那个抢车位的姿势,和现在这个咄咄逼人的样子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她没立刻回答。
三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,一字一字——
“改!但也不会免费改!”
她话音落下,对面一位评审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沈明澜从材料最下方抽出一张纸,走到他身侧,将那张纸拍在他桌上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“承诺函”三个黑体字上,然后迅速下移。园区承担70%费用、第三方审价为准、主任签字、鲜红公章……
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得意,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。他拿起那张函,指尖在纸面边缘收紧了一下。“这个函,磨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她跑了十来趟,整理了厚厚一摞征求意见稿标准的成本测算和改造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