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那眼神里的什么东西变了。他把那份函夹进记事本里,再开口时,声音里的锋芒收敛大半。“行,我没问题了。”
旁边一位领导嘀咕着,声音不高不低。“陈主任,问得挺细啊。”
他端起水杯,缓缓喝了一口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您问,我学学。”
果然是他,集团总部法务主任——陈其深。
沈明澜在心里把抢车位、三连问、全程不给人喘气的账一起算了一遍。
评审结束时,沈明澜站在汇报席上,维持着最后的职业微笑,直到几位领导陆续起身离座。
她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微微发潮。
刚才那三个问题,每一个都踩在七寸上。
“改,但也不会免费改”——这句话说得硬气。要是承诺函没拿到呢?她把翻页笔放回桌面,指腹在按钮上轻轻蹭了一下,抬头看向陈其深空空的座位。行,陈阎王这个外号,真不是白叫的。
下班了,电梯间在楼层拐角,周围没人。
她拎着包,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按下B2。
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,挡了一下快要合上的门。
“陈主任。”她迅速调整表情,礼貌地打了声招呼。
陈其深点头回应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密闭空间里,她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某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。
她一直觉得喷香水的男人娘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那股味道压下去了。压得不动声色,像他抢车位的姿势一样。余光里,他的袖口挽了一道边,小臂线条绷着。
“你刚才回答‘改’的时候,犹豫了三秒。”他淡淡地说道。
“您还数了?”沈明澜侧头。
她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抽了抽。
“我在想,陈主任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是嘛,都传了些什么?”
“认真、专业、严谨……”她随口胡诌。
“不是刻薄、没素质、抢车位?”
沈明澜心头一震——他认出来了,什么时候认出来的?
没等她想明白,话已经从嘴里出去了。“陈主任记性不错,那车位您停得可还舒坦?”
“一般。”他顿了顿,“靠柱子的车位,开门不方便。”
靠柱子?不方便?她差点气笑了。抢了别人的,还嫌弃。这得是什么品种的……
话已经顶到舌尖了,她生生咬住了后槽牙。
合规检查要一周。
一周,五天。
这个人还要在评审组坐四天。她想起昨天那个被问哭的项目经理,想起小群里哀鸿遍野的表情包。
她把那股气压下去,压得胸口发闷,最终只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。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响,嗡嗡地。她垂下眼,只盼着快点到B2。
11,10,9……
陈其深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了过来。
她抬头看了看他,接过,打开一看,是那张函。
空白处多了几个字——建议转为补充协议,明确法律效力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,硬朗、干净,没有多余的一笔。
他已径直走出电梯。
“不用谢,对你车位的补偿。”
那个背影肩线利落,姿态从容。沈明澜看着他走进地库昏暗的灯光里,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——中间的折痕,很深。纸面边缘有些起毛,像是被反复打开、又反复折好。
她把纸塞进包里。
第二天一早,沈明澜是被阳阳拍醒的。她摸过手机看时间,却看到通知栏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陈其深。
发送时间:01:02。
这个点发邮件?工作狂?
附件是一份补充协议草案和一份最新环保政策解读的链接。她从头看到尾,草案条款清晰,表述严谨。
协议末尾,隔了两行,附了一句话——不用谢,很少看到能把事情做清楚的人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晃了一下她的眼睛。
她把手机拍在床上,抱着阳阳亲了一口。小家伙却不老实,扭着身子从她怀里挣出去,一把捞起手机,小胖手在屏幕上乱戳。
“妈妈,这是谁发的呀?”
屏幕还亮着,停在陈其深那封凌晨一点的邮件上。
沈明澜一把将阳阳连人带毯子蒙进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是阎王发的。”
阳阳在毯子里咯咯笑起来,小腿蹬得床垫咚咚响。“阎王是什么?”
她拉开毯子,抱着阳阳,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。
“就是……很凶很讨厌的人。”
“那妈妈别和他交朋友。”
“妈妈又不傻。”
阎王。
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这个阎王难道还有点人性?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半天。
半天后,她站在谈话室门口,听见里面传出一句话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