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沈明澜等在子公司一楼大厅。
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。之前的消息里她特地用了“如果”两个字,想藏住自己的狼狈。可电话那头,他还是听出来了。那个小心翼翼的“如果”,根本藏不住什么。
她本以为会被笑话,可他没有。他只说“集团总部法务过问子公司的法律纠纷,是分内事。”
远远就看见那个人,雾霾蓝衬衫,外搭同色系毛衣,深灰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她定了定神,快步走过去。“陈主任。”
陈其深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淡淡地停了一瞬,没有居高临下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出了电梯,王工迎面走来,看见她身后的人,脚步一顿,侧身让到墙边。“陈主任好。”声音发紧。
他点了个头,算是回应。
开放式的大办公室,一排排格子间。她在靠窗第三排。
她走进去的时候,整个办公室忽然安静了一瞬。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李薇正在理资料,手僵在半空。
沈明澜走到自己工位前,把椅子拉出来。“您坐。”
他看了一眼,没坐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座椅上那个蓝色坐垫,反应过来,又从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。他这才坐下。
她打开邮箱,把成本测算一并推过去。他一页页翻着,偶尔用钢笔在边缘画个记号——笔帽有磨损,第一次在会议室见他,好像也是这支。
翻到某一页,他的目光却从材料上移开了。落在她桌角那个保温杯上。白色杯身,漆面磕掉一小块,露出灰色的金属底。上面歪歪地贴着一张奥特曼。
她有点窘,阳阳非要往上贴。
他已经收回目光,继续看材料。她莫名松了口气。
李薇端着咖啡从工位旁经过,探寻的目光落在陈其深身上。沈明澜对上她的视线,微微摇头。李薇抿了抿嘴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“你也坐。”他没抬头。
她迟疑了一下,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挤在一个工位里,有些局促,那股木质调又浮上来,很淡——但没有烟草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合上最后一个文件,站起身。
“够了,下周你跟我去一趟园区。”
她说谢谢。
“不用送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贴纸卷边了。”
贴纸?她低头看向保温杯——奥特曼的边角确实翘起来了。等她抬头,那个背影已经穿过一排排格子间。
键盘声先是稀稀拉拉,然后才重新密集起来。
李薇在她工位边上站定,压低声音。“陈阎王?他来干嘛?”
“园区那事,找他咨询。”
李薇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骗谁呢”,没再追问。
沈明澜坐回椅子上。桌上那沓成本测算,有几页被他折了角。她翻开——都是她当时算得最头疼的地方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保温杯,伸手摸了摸卷起来的边角。然后把杯子转过去,贴纸朝里。
她靠在椅背上,发了会儿呆,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。
一周后,园区,吴主任办公室。
“陈主任,要你亲自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吴主任语气公事公办,甚至带着一丝冷意,“但这个函,我确实没办法认。”
他拿起那张承诺函,指尖捏着边角,像捏着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“老主任签字的时候,没有上过主任办公会,没有集体决策记录,70%——这么大的比例,他一个人就定了?”
他盯着陈其深。“我不是不认账。但这个账,太大了。我一个人认不了。”
陈其深点点头。
“吴主任说得对。这个事,程序上确实有瑕疵。”
吴主任的手僵了一下,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其深会这么痛快地承认,一时没接话。
陈其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子。
“所以我们今天来,不是要你认这个函。”他打开文件夹,“是想商量,怎么把这个‘瑕疵’变成‘程序完整’。”
一份拟好的文件,抬头——《关于××项目承诺事项的确认函(草案)》。
“内容参照原承诺函,园区承担70%。但抬头改了,不是‘承诺函’,是‘确认函’。”他把文件推到吴主任面前,指节在落款处轻轻一叩,“这里留了班子集体签名的位置。”
“你可以把这个拿到主任办公会上讨论。讨论通过,班子集体签字。就不是你一个人认前任的账,是班子集体确认项目的既有事实。”
吴主任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猛地抬起头,脸上有了怒意。“陈主任,你在教我做事?还是在命令我?”
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陈其深依然镇定自若,仿佛都在他意料之内。
“都不是。”沈明澜却先开口了,“他在帮你找台阶。”
吴主任终于抬眼看她。
陈其深顿了半拍,准备好的话压了回去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冷光。他转回头,靠回椅背,嘴角不易察觉地抬了抬。
“如果吴主任觉得比例不合适,我们可以谈。”他语气比刚才更轻松了,“谈的这段时间,万一标准真上调了,我们也不急,就再慢慢谈。半年,一年,两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吴主任的眼睛。“园区的工期,应该不着急吧?”
吴主任眉头一紧。工期不着急?他刚上任,第一个项目就延期,上面怎么看他?他的脸色微变,梗着脖子说:“就算耽误工期,也不能犯原则性错误。”
陈其深忽然笑了,但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原则性错误,不知道老主任、纪监委听到这句话怎么想……”
他停了停,没有说下去。
吴主任的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