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其深换了个姿势,斜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重,像在忆往昔聊家常。
“老主任在园区干了二十年,从基层一步步做起。班子里三个副主任,两个是他提的。科室的负责人,一半是他一手带起来的。”
吴主任的目光看向了墙壁上的画框,那是一张园区中高层的集体照。
“局里分管你们的那位副局长——是他当年的老部下。你们月初报的那个项目,局里环评处一直没动静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最后这一句,陈其深放得很轻。
吴主任嘴唇微微抿紧。他看了一眼陈其深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确认函。
陈其深话锋一转。“我们沈工当时提的70%,也是经过详细测算的。”陈其深给沈明澜递了个眼神。
沈明澜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推到吴主任面前。
工艺流程图、改造方案、成本测算,密密麻麻。
“这是我当时做的。”她说,“五版方案、测算。老主任最后说,70%是公平的。”
吴主任接过,一页一页翻完。
陈其深靠回椅背,语气清缓却笃定。
“老主任测算准确,但程序有所欠缺,您新官上任规范管理,积极推进项目建设——吴主任,您说是吗?”他把那份确认函又往前推了一点。
吴主任沉默了很久,他可以不认这个函。但认了,是给老主任面子,项目顺利推进,他也能坐稳位置。不认,是得罪老主任背后的人,得罪自己的前程。怎么选,一目了然。
他拿起了那份确认函。“上会的事,我来办。”
“好,谢谢吴主任。”沈明澜的声音有点紧。
吴主任点点头,目光看向陈其深,没再说什么。
走廊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沈明澜停下脚步,看着陈其深。“你怎么知道那些关系网?”
“托人问过。”
他说得轻巧,但她知道,每一句轻描淡写的“家常”,背后是什么,老主任的履历、班子的派系、副局长的关系、环评处的卡点。
“你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眼睛里还有血丝。”
他偏开视线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她没再问。
回想刚才,他一句一句地铺,一层一层地剥,把吴主任逼到墙角,又不露声色地给他递台阶。
她看着他,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好像刚才那场硬仗对他来说只是日常。她忽然想,他处理其他子公司的法律问题时,是不是也这样?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走出办公楼大门,台阶下面,一个人等在那里。
王峥。
沈明澜作了介绍,两人握了手。
“主任怎么说?”王峥看向她。
“解决了,吴主任同意上会。”沈明澜的语气藏不住的轻松。
“真的?”王峥眼睛一亮,“明澜,你也太厉害了!”他笑呵呵转向陈其深,“陈主任,麻烦你了。”
陈其深抿了抿嘴。“王经理客气了,是我们要感谢你。”
“要不要和我去现场再看看。”王峥又看向她。
“今天就不了,改天约你。”
王峥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就笑着点头说好,挥了挥手,转身离开了。
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陈其深忽然问:“他平时都这么叫你?”
“谁?”
他没回答,步子已经快了半步,像要把刚才那句话甩在身后。
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王峥。王峥叫她明澜。她低下头,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,跟了上去。
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到了停车场,沈明澜刚拉开车门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转过身。陈其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——一包奥特曼贴纸。
“给阳阳的,杯子上的该换了。”
沈明澜接过来,赛罗、泽塔、迪迦,一整包,什么都有。
透明的包装袋在手里发出细微的脆响,她低头看着那几张花花绿绿的小脸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。她刚要开口——
“不用谢,我有强迫症。”
他抢先一步。随即转身,走向自己的车。
她把贴纸攥紧了一点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发动车子前,她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他的车还停在那里,没动。
她收回目光,挂挡,驶出车位。后视镜里,他的车灯亮了起来,缓缓跟上,在出口处拐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贴纸放在副驾驶座上,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落在上面,亮亮的。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她伸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——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