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涩涩的,“爸爸尊重你。”
他把儿子拉过来,搂住。桉桉没有挣扎,靠在他肩上,后背一耸一耸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,“你会见到爸爸,会见到奶奶。想去就去,想回来就回来。爸爸也会去看你。”
桉桉终于哭出了声音。
他就那么搂着,很久很久,直到儿子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这晚,桉桉没有回去,和他睡在了一起。
他看着儿子熟睡的侧脸。窗外,北京的夜很静。他想起小时候,老家的夜晚也是这样静,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窗帘的声音。
那时候父亲还在。
第二天,他给颜律师打了个电话,只说了两句话。撤诉,约民政局。
两周后,政法大学东门,【老地方】酒馆。
木头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,推开门的瞬间,年轻的声浪混着啤酒花的味道涌过来。他们在争论案子、法条、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。
陈其深走进去。孙磊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,靠墙的卡座,能看到整个大厅。桌上两瓶啤酒,几碟小菜,桌边还有一箱。
孙磊看见他,没说话,把酒推过来。他坐下,干了。
“方冉啥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吧。”
孙磊把两个杯子满上。“一想这事我就来气。真服了你这个祖宗——你找的可是顶级大律,你倒好,给撤诉了,搞民政局去了。”
他没吭气。
“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“儿子更想跟他妈。”
孙磊噎了几秒,骂了句脏话。“那你就让了?陈其深,你脑子进水了?他才多大?现在跟方冉走了,十年后还认你这个爹吗?”
“他十二岁了。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,“他知道自己在选什么。”
孙磊盯着他看了半天,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你尊重桉桉,我尊重你,谁让你是我活祖宗。”
语气缓了缓,又说:“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,这两天老想起以前的事。想起你当学生会主席那会儿——追你的女生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。”
“有那么夸张。”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。
“别提了,那些小姑娘把情书塞我手里让我转交。我一封都没给。”
“你自己留下了?”
“放屁,我都扔了。”孙磊哈哈笑了起来。
清脆的碰杯声,见底的酒杯。
“有一次四校辩论赛,你把对方姑娘怼得都要哭了,全场都站起来了!”
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孙磊唏嘘,“我坐第一排,那时候就在想,这家伙一点不懂怜香惜玉,整个一辣手摧花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陈其深,语气认真起来。“不过说实话,那时还挺羡慕你的。不是因为你当主席,也不是因为你帅,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。你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敢去要。”
要什么?敢要什么?
陈其深盯着杯子里的酒,忽然想起一个人,猛地咽下一口,不动声色地压住。
孙磊还在说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那些字飘过来,又飘走了。
如果大学时候的自己,看见现在这个样子,会说什么?
一定会笑他。
笑他什么都敢要的年纪过去了,现在连想都不敢想。
方冉说他“你也就这样了”的时候,他没觉得有什么。
那是她的问题,不是他的。
可现在。
他的路,差不多也到底了。
有一天,那个人会不会也觉得他也就这样了?
那个什么都敢要的少年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乎起一个女人的眼光。
一个声音浮上来,是几天前上面有人递的话——有些事情,如果能“稳妥处理”,他就能往上再走一步。
又一声碰杯,让他回了神。
一箱酒快见底了。
孙磊老婆的电话已经打过几遍,要先走。
陈其深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了什么。
“老孙,这次约你还有件事,你上次吐槽的客户,就是专门介绍学校那个。”
“谁?那个搞学校名额发家的?”
“对,帮我约他。”
“你整这玩意干啥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孙磊看着他,眼神有点意味深长,没再问,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推过来。
“姓李,我明天跟他说一声,你再联系。”
陈其深存了号码。
两人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陈其深。”孙磊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你比我有种。以前是,现在还是。”
他一个人坐着,把剩下的酒喝完。杯子放回桌上,底沿磕出闷闷的一声。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,酒劲儿上来了,不猛,但很沉。
走出酒馆,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。
酒意被凉风一激,反而更晕了,心脏突突地跳。
陈其深靠在路口那棵槐树边,树干粗糙,硌着后背。代驾还有几分钟到。他拿出手机,翻开微信。对话框还停在“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”那条上。
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,字有点模糊,像被水晕开了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看,还是模糊的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树影在路灯下晃了晃,他闭上眼,等那阵晕劲儿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