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年夏天,她第一次跟着贺建平去现场。太阳很大,工地上尘土飞扬,她穿着新买的白衬衫,小心翼翼怕弄脏。
贺建平递给她一顶安全帽,说“做技术的,别怕脏”。后来那件衬衫还是废了。那是她在那个项目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——数据面前,没有干净的手。
她轻轻地甩了甩头,推开门。“贺主任,您找我?”
贺建平抬起头,看见她,缓缓摘掉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“小沈,坐。”
她安静坐下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这才抬起头,叹了口气。“竞聘的事,”他说,“你材料那么硬,面试我也觉得没问题,怎么会是这个结果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桌面的文件上,又收回来。“后来我又打听了一下。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,要给事业部一个名额。老丁那边……你也知道,人也不错。”
她点点头。
贺建平的眼神软下来。“小沈,你是我带出来的。这次的事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但是,年轻人嘛,还有机会,以后好好做。”
她心里忽然清亮起来。
他确实为她好过。对那个“能干的自己”好过。现在,在她和他之间,因为某些原因,他选了自己。说到底,他也没什么错。
他现在说的这些话,三分真情,七分假意。如果是往日的她,只会揪着这七分假意暗骂虚伪。
但现在……
“贺主任,其实我也没抱多大希望,也就随便试试。工作上很多地方还不成熟,还要请您多指导呢,丁工比我资深,我会多学习。”
贺建平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他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,语速比刚才快了些。她听着,点头,偶尔应一声。
临走的时候,他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“小沈,你是我带出来的,我一直看好你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“谢谢贺主任。”
沈明澜轻轻带上门,没有立刻回工位,走进了楼梯间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含混不清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隔壁电梯开了又关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她睁开眼,窗外的光已经移了一个角度,落在她的鞋尖上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不难受,是难受过了。
不是不恨,是知道了什么叫人性。
也不是不感激,只是那份感激,从今往后有了保质期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,几道浅浅的白印。她不觉得疼,转身,脚步比来时稳了。
回到工位,李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放了一杯在她桌上。杯壁温热,焦香飘出来。
李薇没说话,只是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。
“改天请你吃烤肉。”沈明澜说。
“那必须的,我要点最贵的。”李薇冲她眨眨眼,转身走了。
沈明澜一个人坐在工位上。键盘和屏幕都亮着,杯里的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。她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刚放下杯子,手机亮了。
是他。
【今天怎么样?】
她回想刚才的场景。她学会了装——装得什么都不知道,装得什么都没发生,装得她还是那个信任他的好学生。
手机翻来覆去,最后只回了三个字:【演完了。】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。
手机很快震了一下。
【明澜。】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有些失神。
【早点回家。】
她看着那几个字,然后把手机放下,拉开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个礼盒。深蓝色的包装纸,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。
手指拨开丝带,掀开盒盖一角。雾霾蓝,柔软,安静。
她把指尖按在围巾上,想象着他深灰色大衣衬着脖颈上这一抹蓝,一定很暖、很好看。那是她春节时选的,本想着在他生日时送出去——虽然还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。
可现在呢?
她盖好盒子,把丝带系回原样,关上抽屉。
窗外,北京的春天来了。树梢上冒出一点一点的新绿,嫩嫩的,怯怯的。
晚上,沈明澜把阳阳抱到腿上,闻着他脖子里淡淡的奶香气。
“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?”
阳阳用力一点头,小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今天老师教我们折纸飞机。”阳阳说,“我折了两个,送给妈妈和叔叔。”
“哪个叔叔?”
“给我压岁钱,送我奥特曼的叔叔呀。”他看着妈妈,眼神认真,“他和妈妈,都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“他也是妈妈的好朋友。”
“你要帮我把纸飞机送给他哟。”
她点点头,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,偏过头看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