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期在收尾,二期正在开挖,旁边堆着一批管材,标签还没撕。
王峥接了个电话,脸色沉下来。“明澜,这批管材监理做了抽检,有问题,按规矩得退回去重做。”
沈明澜蹲下来看了看。这批供应商她记得——贺建平替他们催过款。
“这样,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再找人复测,三天,如果确实有问题,我让他们退。”
王峥点头。“行,就这么办。”
两人往回走,王峥忽然放慢脚步。“我刚毕业那会儿,想的是五年当项目经理,八年干总工,十年自己开公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项目经理当上了,正在向总工迈进。开公司的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远处,“迟早要干的。等再攒攒经验、人脉,再攒攒……”
“再攒攒钱。”她接道。
王峥看她一眼,嘴角弧度深了些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明澜没接话,工地的嘈杂裹着风。
“我妈老催我结婚,说好的都要被挑没了。”
“是得抓紧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有喜欢的人了,但还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说完转头直视着她。
沈明澜心里的那根弦反而松了一下,总算来了。
她回看着他,没有躲闪,眼神里反而有坦然的期待。
王峥却只是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“走吧。”
她有些泄气,人家没有挑明,她总不能追上去说“你别想了。”准备好的拒绝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终于回到车上,沈明澜深吸一口气,把悬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刺眼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陈其深的头像,盯着温榆河边的那条微信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再打,最后按下了发送键。
【刚才在忙,你又去那儿了?】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嗯,昨晚又去吹了吹那里的风。】
她以为他会说“路过”——就像从前那样,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。可他没有。他直接承认了,承认他特地去过那里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道墙砌得很高了。可现在才知道,它连一句话都挡不住。
沈明澜的心里更堵了。
【哦。】
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,发动车子。阳光晃得她眯起眼,耳朵却还竖着,等那个应该不会再响的声音。
回到公司,沈明澜直接去了贺建平办公室。
“贺主任,管材的事,是直接退回还是……”
贺建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。“我先了解一下,你辛苦。”
她微笑点头,退出来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没回头。
该说的说了,该留的余地留了。三天,够他处理自己的关系了。至于怎么处理——她等着看。
周一的科室会,丁智峰讲新项目的技术方案,洋洋洒洒讲了五分钟,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,眉眼间压不住的春风得意。
沈明澜坐在下面,低头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李薇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瞅瞅,他那劲儿。”
沈明澜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心里什么感觉?不是不屑。只是觉得,原来人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,是看不见观众席的。
轮到她的项目时,她上去讲了几分钟。数据、进度、下一步安排——讲完就下来,没多一句。
后面的几个项目汇报,她听着,技术路线、预期效果、成本测算——不少点她都能挑出问题。换作半年前,她会直接就举手,一二三四说得明明白白,让全场都知道她是对的。
但现在,她只是往后靠了靠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四月的北京,午后的阳光从新发的梧桐叶间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沈明澜从地铁站出来,去总部大楼交备案资料。
二十层。她知道法务部在这一层,也知道大概方向。交完资料,她站在走廊里,往尽头看了一眼。朝电梯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转身,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或紧闭或打开的门,贴着铭牌。
快到尽头时,一扇门开着条缝,传出翻文件的声音。
她瞅了一眼铭牌——法务部主任。她的脚步慢下来,呼吸也轻了,余光往里扫了一下。
他在。
陈其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,悄悄往前走。
“明澜。”
她转过身。他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两人隔着几步路对视。她手指攥紧挎包肩带,指尖陷进皮面里。
他走过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。她的心跳不知道从第几步开始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