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办事?”
“嗯,交个材料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她别开眼,假装看电梯门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电梯,又落回她脸上。“过来坐会儿?”
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,腿已经迈出去了。“好。”
沈明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闻到的还是那股熟悉的木质调,没有那晚上的烟草味。
沙发上坐下后,她环视四周。
办公桌上文件整齐,电脑屏幕亮着,旁边放着两个相框:一对老人站在老房子前平静温和;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足球笑,缺了一颗牙,眉眼和他很像。
窗台上,那盆虎皮兰比当初又大了一圈。深灰色的陶盆换成了更大的,叶片肥厚,翠色欲滴,边缘的黄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盯着那盆绿植看了两秒,移开目光,没让自己再看第二眼。
陈其深端着水杯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——两个人都没有缩手。她抬起头,他正看着她。她先移开目光,落在相框上。
“你和伯父长得好像。”
“我爸年前走了。”
她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年前?她忽然想起那些烟花,那句“新年快乐”。那时候,她以为他在河北与家人团聚。
那时候,他没有父亲。
“后来把我妈接过来了,一个小区。”
沈明澜的心里忽然很难过。她的急诊室、园区谈判、竞聘失败,他都在。而他最难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不知从何说起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涩意压下去。眼睛看向另一张照片。
他拿起相框。“我儿子,桉桉,跟他妈妈去美国了。”
她注意到他桌面那支钢笔——笔帽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。她见过这支笔,在第一次的会议室,在她的工位——念旧的人。
不到一年,父亲走了,儿子也去了大洋彼岸。他要如何承受这些?
敲门声响起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来,放下文件。“陈主任,我妈妈已经住进病房了。谢谢您。”
“手术安排了吗?”
“下周。”
“到时候多请几天假。”
年轻人眼圈微红,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她看向陈其深。他每次帮了别人都这么云淡风轻吗?”
他忽然开口。“阳阳快上小学了吧?”
“嗯,今年九月。这个月底就要报名登记了。”
“学校定了?”
“家门口那个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“菜小。挺近的,走路十分钟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不考虑其他学校?”
沈明澜放下水杯。“我看到一种说法。有两种父母——木匠和园丁。”
“木匠想把孩子雕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考名校、拿高薪,花二十年,成品不如意就觉得亏了。园丁只管提供阳光、雨露、土壤,开出来的是玫瑰还是仙人掌,那是花自己的事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她笑了一下。“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把握不住,哪来的本事把握阳阳的未来。所以我想做园丁。”
他拇指在杯身轻轻划了划,像在消化什么。
“有条件的话,土壤当然越肥越好。”沈明澜垂下眼,没有说下去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。
陈其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她也喝了一口,两人同时放下。
她抬起眼,正好撞上他的目光。空气好像停了一瞬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起身。
他站起来。
“不用送,我认识路。”
陈其深看着她,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了些。
沈明澜走到门口,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——像想抓住什么,又怕自己回头。然后松开,关上门,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陈其深站在办公桌旁,没有马上坐下。他看着那扇门,拇指在食指侧边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刚才递水杯时,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。
他坐下来,拿起手机——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条【哦】。他看了两秒,锁屏。
窗外的光移了一点,落在虎皮兰的叶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