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，集团重点项目年中总结会，在一家酒店的行政会议厅举行。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，光线铺在深灰色地毯上。

第一排正中是集团总经理的席卡，两侧依次是各条线副总和各子公司一把手。

她来得早，会议室还没多少人。

第二排中间那张席卡。上面印着三个字，他的名字。

“明澜。”

她正盯着席卡出神，陈其深已走到身侧。

四目相对，她慌忙移开眼，耳根隐隐发热。

被他撞见自己在看他的名字——她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看了多久，久到连他走近都没察觉。

陈其深却微笑地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平日的锋利，笑意从眼角眉梢慢慢晕染开来，如水一般。这是他们认识以来，他第一次这样对她笑。

她微微一怔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心底的水面荡开细细的涟漪。

浅灰蓝的衬衫，棉麻质地，带着清晨微微的褶皱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
还没来得及开口——

“明澜！”又是一声，这次却是异常清脆。两人同时转头。

王峥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，薄荷绿的衬衫，领口敞着一颗扣子，袖子卷得随意，整个人清爽又醒目。

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。“没加糖没加奶。”

她顿了顿，接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
王峥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其深，目光顿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陈主任？您好您好。”说着伸出手。

陈其深也伸出手。脸上的笑意敛去，只剩下一个礼貌的壳子——嘴角的弧度精准、得体，无可挑剔。“你好。”他握了一下，很快抽回手，转身往座位走去。

王峥在她旁边坐下，眨眨眼。“今天这发言，我可是准备了两星期。”

她忍不住笑了。“这么正式？”

“那必须的。”王峥往后一靠，笑得坦荡，“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台上夸你，不得好好准备？”

“你可别太夸张。”

“你还不信我？”

她笑着应了几句，余光不自觉地往第二排扫去。

陈其深坐在那儿，低着头看材料，握着一支钢笔——笔身哑光深灰，在光线下反射着淡淡的颗粒感。

她认出了那支笔。火山岩的，她送的。

动笔时手腕轻轻一转——像那天在她工位上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偶尔画个记号。也像他开车换挡的时候，腕骨微微转动，和呼吸一样自然。

王峥在旁边说什么，她嗯嗯地应着，落点却早已偏离。

会议开始。领导讲话，项目汇报。

台上人上来又下去，她的余光一次次落向第二排。

陈其深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的笔搁在桌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深一些。

她收回目光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
几个项目汇报完，主持人说：“下面有请甲方代表交流发言。”

王峥站起来，整理了下袖口，向她递了个眼色，大步走到台前，接过话筒。

几句客套的开场白之后，他的语气认真起来。

“我们园区这个项目，是我跟过最省心的一个。技术响应快，现场盯得紧，沟通从来不需要催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这边。“上次我去现场，看见沈工蹲在管材堆里一根一根检查。这样的项目经理，你们集团还有没有？给我来一打。”

掌声四起。

她往第一排扫了一眼。

总经理侧过头，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那人点点头，往她这边看过来。她感觉脸上有点热，没来得及细想，余光又往第二排瞟去。

陈其深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目光一直注视着台上。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搭在小臂上的手指，正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。

王峥讲完，走回座位。“我可没夸张，都是真心话。”

她的脸有点红。“谢谢。”

散会了，人群陆续往外走。

沈明澜收拾好东西，转头往第二排看了一眼——他也站起来了。

刚走到门口，子公司张总从后面叫住她。“小沈。”

她回头，张总目光扫过她身旁的王峥，笑着伸出手。“王经理，你们甲方这么认可，我们既有动力又有压力啊。”

王峥握住。“张总好，你们是标杆。”

张总转向她，拍了拍她肩膀。“刚才总经理点了你的名，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才，集团应该重点培养。好好干。”

她点点头，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麻。

“看吧，我就说该让上面知道。”王峥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的资料袋，“我来吧，怪沉的。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沈明澜没松手。

王峥笑着看她一眼。“我看上周工地的日志，你去了三趟。”

“不跑不放心。”

“你呀，悠着点。有我呢。”
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走廊对面过来几个人，王峥侧身挡了一下，让她先过。

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往后扫了一眼——陈其深走在几步之外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在等什么人，又像只是刚好同路。
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金灿灿的。

王峥忽然想起什么，笑着说：“对了，上次那个赛车，阳阳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峥眼睛亮亮的，“下次带阳阳跟我外甥一起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