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你有关系吧。”
张维民的表情变了,他站起来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陈主任,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好心请你吃饭,车坏了没去成,现在纪检找我谈话,要我写情况说明……”
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,啪的一声。
“我还想问你呢!”
陈其深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空气像被抽走了,只有角落的饮水机忽然咕噜噜冒了泡。
张维民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。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陈主任,你想约供应商见面,也别赶在我请客那天啊。现在这样,你让我怎么说得清?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陈其深听着,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,一字不漏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张维民,那目光安静而又凌冽,让人发毛。
张维民被他看得不自在,移开目光,低头摆弄桌上的笔。
“你说完了?”陈其深开口。
张维民抬起头。
“你最好祈祷,他们查到的就只有这些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
年轻人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。那背影很直,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像一个不肯弯腰的叹号。
同一天下午,沈明澜约王峥去园区工地。
王峥递过来一瓶可乐,红色的罐子上挂着水珠。
他今天话比平时密,指管道、说阀门、讲施工进度,一件事接一件事,像是怕有什么东西趁他停下的时候钻进来。
她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在本子上记几个要点。
转完一圈,她在管廊转角站住,合上本子。
“王峥。”
他微微一怔,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蜇了一下。
“上次会上,谢谢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电梯口的事,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。”
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“你是个很好的工作伙伴,有时候像弟弟一样。”
阳光很亮,亮得他微微眯起眼。
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那个陈主任?”他问。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,每个字都要从沙子里筛出来。
她低下了头。
片刻后,她重新看向他,想再说些什么。
“别,”他抬手拦住,别开目光,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,“千万别说什么‘你很好’‘你会找到更好的’……那比拒绝还伤人。”他的声音到最后有点飘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他转过身,转得有点急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项目上的事,你该找我还找我。别躲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他点点头。后脑勺对着她,抬手蹭了一下眼睛,动作很快,像是不小心进了沙子。
阳光很烈。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融进工地的光影里。
她长舒一口气。
晚上回到家,沈明澜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她拿出手机,翻到陈其深的微信。
对话框还停在他说“周五来接她”。她不知道他找她做什么,但莫名地期待。
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明澜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有点哑。
“我……”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,那些在窗边想好的开场白,到了嘴边全都散了。
“今天副主任的聘任公示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却没有一丝“好”的意思。
沉默像水一样从听筒里漫过来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比平时慢,像在刻意压着什么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嗯,有点忙。”
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,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其深,但她还是开了口。
“对了,明天……”
“明澜。”他忽然打断了她。那边沉默了片刻,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,又续上来。
“明天……我去不了了。”
她站在窗边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晚风一吹,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。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边。
她没有马上开口。如果他解释——哪怕只说一句“临时有事”,她都能顺着那个台阶走下去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沉默灌进来,沉得像水银。
“好。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挂断,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。
她想起看房那天。
她告诉他一百多万的负债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;想起王峥说“是你”的那天,他的目光压得她肩膀发僵。
所以呢?他是被吓跑了吗?还是觉得她跟王峥有什么?
她忽然觉得好笑。笑自己居然以为他约她,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。
她算什么。
一身负债,一个刚会写自己名字的儿子。
一个刚刚在履历表上多了一行“副主任”头衔的自己。
就以为自己配得上他了?
他凭什么要接她这个烂摊子。
“烂摊子”三个字浮上来的那一刻,她觉得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不是别人扇的,是她自己。
她躺到床上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像一道伤口。
翻身,再翻过来。
凌晨三点。对话框还是老样子,像那些暧昧的瞬间都是她自己想多了。
枕头有点潮。她翻了个面,凉的,贴着发烫的脸。
凭什么?
她忽然坐起身。
凭什么她要为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失眠?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?
她沈明澜,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,带着阳阳把日子过到今天,她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谁?
她风华正茂,前途无量。
那些暧昧不清、纠缠不明的东西,那些让人在深夜翻来覆去却给不了一个答案的东西。
统统滚蛋。
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——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结局。
她重新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,她没有去擦。
就让它流吧。
流完了,天就该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