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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错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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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上午,OA系统弹出一条通知。

技术中心副主任拟聘人选公示——沈明澜。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瞳孔里,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,像是本该如此。

总经理前几天找过她,说这个位置她合适。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领导信任,语气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任务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句“合适”的路途。

曾经被人轻易夺去,如今它回来了。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有人看见你脚上的泥。

李薇第一个冲过来,后面跟着一群人起哄。

“明澜!副主任!请客请客!”

贺建平端着茶杯踱过来,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欣慰笑容。
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掌心带着茶杯的温度。“小沈,我早就跟领导们说过,你这样的人才必须好好培养。我这个位置,早晚还得你接。”

“贺主任言重了,我还差得远。”

她笑了笑,恰好有人从旁边走过,她侧身让了让,顺势朝那人点了点头。那只手便从她肩上滑了下去。

贺建平悬了一秒的手被他自己自然收回去端了茶杯。她转回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,语气温温柔柔的。

人群渐渐散去,阳光很好。

周四下午,集团总部。

“陈主任,请再来一趟。”

电话那头的语气比上次生硬。陈其深拿着电话顿了一秒,那头已经挂了。忙音短促地响起,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。

推开门,还是那两个人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
马主任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得多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个年轻人已经把笔放在记录本上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等着落。

他走进去,拉开椅子,坐下。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。

马主任看了他两秒,缓缓开口:“照片里的那个人,你确定不认识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你是在餐厅等他?”

“不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。”

“监控坏了,一个星期了。”马主任不紧不慢。

陈其深听着,没什么反应,他当然知道。

“安田泵业,你知道吗?”马主任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
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几年经手的合同。一个不太起眼的供应商,合作过几次,金额不大。

“有点印象。”

“照片里的那个人,是这家公司的法人——赵有仁。”马主任盯着陈其深,“打给你母亲的钱,就是从他账户出来的。”

七月的盛夏,空调的风呜呜吹着。

陈其深坐在椅子上,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
上次谈话结束后,他让母亲去银行查过。确实有两万块入账,但银行拒绝向个人提供汇款人信息。

陈其深终于明白,这不是偶然的栽赃,不是随手扔过来的脏水。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从约饭、拍照、转账,到监控“恰巧”坏掉——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。

有人花了很多心思,就为了把这两万块钱扎扎实实地钉在他身上。

“赵有仁,你们应该也谈过了吧。”他语气平静,只是声音落下去的时候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住,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是的。一开始还什么都不说,后来扛不住,认了。”

马主任拿出几页口供记录的复印件,却不急着递过来,而是握在手里慢慢翻着。纸页窸窸窣窣地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扛了一会儿?真敬业。做戏做全套,不容易。”

马主任抬起眼看他,翻纸的动作停了。片刻后,他抽出其中一张,推过来,纸页从桌面滑过的声音很涩,像刀刃划过皮肤。他的手指在关键的一行上点了一下,指甲盖泛着白。

陈其深低头看那张纸。

赵有仁的签名,手指印,清清楚楚。

“他说那天晚上是约了你见面,钱是给你的好处费。”马主任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公文,一字一顿,“他说你答应帮他在合同审核中放水,还答应帮他跟运营部张主任打招呼。”

陈其深看着那行字。赵有仁,好处费,打招呼。
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。

沉默像越来越稠的空气,压得整个房间无比憋闷。

他抬起眼,声音沉下去。“张维民怎么说?”

“张主任说确实约了你吃饭,但那天他车坏了没去成。他不知道你之后见了谁。其他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陈其深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嘴角的弧度不是笑。

饭是张维民约的,地点是张维民定的,时间也是他挑的,也是他说了车坏了。什么都不知道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“完美。”陈其深淡淡说道,“所以呢,马主任,结果是什么?”

“陈主任,证据摆在这里,转账有记录,人证有口供,照片也清晰。对吧?”

陈其深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那目光不躲不闪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配合调查,把事情说清楚,对你有好处。”
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陈其深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被生生磨圆的。不是辩解,不是恳求,只是陈述。

“从头到尾,什么都没做。请纪检部门查清楚。我要一个说法。”

过了片刻,马主任站起来,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“我跟领导汇报一下。”推门出去了。

门在身后合上,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年轻人。

年轻人看着他,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,眼里没有藏住鄙夷。那目光很年轻,年轻到还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。马主任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领导意思,先停职,等事情查清楚再说。”

陈其深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进去得很慢,出来得更慢。

“好。”

就这一个字。算是回应。

“你先回吧,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,可以先带走。”

纪检部门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两步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
陈其深先去了一趟法务部大办公室。

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键盘声戛然而止,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
陈其深站在办公区中间,把几件要紧的事逐一交代。有人垂着眼,目光在地板上打转;有人偷偷瞥他一眼,像在重新打量。

只有小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有点发抖。“陈主任,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
陈其深点了点头。没说什么,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。

站在桌前,他看着那支钢笔,深灰色的笔身,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他拿起来,握了一会儿,放进口袋。

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,他把项链盒、两个相框、那盆虎皮兰放了进去。

其他的,什么都没拿。

纪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这种消息在国企里的传播速度,比任何公文都快。

受贿。证据确凿。两万块,谁知道后面是二十万还是两百万。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最坏的那个版本。

陈其深不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。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沾了什么东西,落在他身上,黏腻的。他抱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路过运营部时,他停住了,年轻人还在身后跟着。

他猛地推开门。

张维民坐在里面,正在写什么。听见门响抬起头,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手里的笔顿住了,整个人一僵。

陈其深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往里走,也没有退出去。就那么站着,目光落在张维民脸上。

“这件事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,冷得彻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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