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仁住在丰台,一个普通的商品房小区。
周一凌晨五点,陈其深已经到了。前天夜里他来踩过点,把路线和车位都摸清了。夜里下过雨,天亮前放了晴。
他开的是沈明澜的车,把车停在小区的底商门口,夹在一辆面包车和一辆SUV中间。赵有仁那辆银灰色大众此时也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里,车身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路灯下泛着碎光。
天还没亮透。他把座椅放低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车里弥漫着海洋调的车载香薰——清冽、微咸,像雨后海风穿过松林。
他缓缓吸了口气,把这股极淡的、属于她的气息沉进肺腑。她每天就是在这个味道里,独自开车上班、接送阳阳,在这座城市里奔波。
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线索——空壳公司、餐厅监控、赵有仁的口供、张维民的眼神。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那辆银灰色别克上。
六点半,小区有了动静。遛狗的、买早餐的、送孩子上学的。
七点五十,赵有仁出现了。
黑色POLO衫,手里晃着车钥匙。经过花坛时跟一个遛狗的大爷点了点头。上车、点火、倒出车位,银灰色别克驶向车流。
陈其深与其隔着两三辆的距离,保持在视线范围内,像个普通的上班族,不急不躁。但手中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层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。
四十分钟后,银灰色大众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写字楼前。赵有仁下车,进了大楼。
陈其深没急着跟。巷子不宽,一边停满了车,行人不多。写字楼大堂没有门禁,玻璃门开着。
他截下手机地图上的位置,总觉得眼熟,像以前合同里出现过的地址。
大堂右手边是一面白色墙板,楼层指示牌嵌在上面。他逐一扫过——
启元科技、博瑞咨询。
目光继续往下。
六楼,601-605,华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。
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华源环保。这个名字他见过。不是模糊的印象,是确确实实见过。去年有一批设备采购,供应商就是这家。连续中了集团多个大标,金额不小。但合同没什么问题—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。
回到车里。陈其深拿出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。
【明澜,帮我查一下“华源环保科技”近三年在我们集团的中标情况,所有项目。】
赵有仁进楼之后就没再出来。
陈其深等到中午,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三明治,回到车里继续等。
他咬了一口三明治,嚼得很慢。便利店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。
副歌响了起来——突然好想你,突然锋利的回忆,突然模糊的眼睛。
车窗外,有个女孩举着手机从便当店跑出来,对着电话笑,声音被车流声盖过。他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,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干净。
此时,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写字楼里。沈明澜正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敲得飞快——华源环保近三年的采购记录。
“去吃午饭?”李薇端着杯水从她工位旁经过,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,“你这是查什么呢?眼睛都快贴上去了。”
沈明澜头也没抬。“你先去,我弄完这点。”
李薇没走,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小声问道:“陈阎王的事,怎么样了?”
沈明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别装了,”李薇翻了个白眼,把脸凑得更近,“上周五你听到他被停职,魂都没了,当我瞎啊?”
沈明澜抿了抿嘴,耳朵悄悄红了。
李薇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。“行了,我不问了。你就告诉我,需要我做啥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是不是姐妹儿?”
“放心,需要的话我肯定不把你省着。”
李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你也别去食堂了,我给你带饭。”
“够意思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李薇站起来,端着杯子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有事别自己扛,知道吗?我虽然搞不定那个开大众的,但帮你跑腿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沈明澜忍不住笑出声。
李薇去食堂了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沈明澜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。
他的头像还是那丛带着雨露的青草,边缘隐约一点水面的影子。
以前她总觉得,像他这样的人,头像该是冷峻的岩石,或是辽阔的大海。可现在再看这丛青草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些看似柔软的东西,其实最经得起风雨。
下午四点,赵有仁终于出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,都穿着衬衫西裤,像是刚开完会。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上了一辆商务车,往巷子外开。
陈其深没有犹豫,跟上。车子拐出巷口,汇入车流。
商务车去了会所。
晚上这一趟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车里那股海洋调的香薰还没散尽,若有若无地悬在空气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,往家的方向开。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,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挡风玻璃。
城市的另一头,沈明澜还没有睡。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她窝在沙发里,手里拿着一张图,陷入了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