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进来，冲两人点点头，微微一笑。

“你们好，我是沈明澜。”

季鹏和孙磊都站起来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向陈其深。陈其深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电脑和文件袋，弯腰放在茶几上。

“她就是我提到的那个很重要的人。”陈其深站定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稳稳的、温柔的。

季鹏和孙磊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认识他二十年，从没见他在哪个女人进门时，迎上去，还是这种语气。

沈明澜在沙发上坐下，打开电脑。两个工作簿——华源、安田采购情况汇总。

表格极干净。项目名称、中标金额、中标时间、采购方式、未中标公司。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异常项用浅红色标注，备注栏里写满了小字。

孙磊眉毛一挑。华源六个项目，总金额一亿三千六百万元。

“华源这几次中标，招标代理均为世恒公司。业主代表都是运营部张维民。未中标公司中，有四家反复出现。”沈明澜开口。
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手绘的时间线图，摊开在茶几上，手指点在时间线上。

“邓正邦升任副书记，前年六月。张维民担任运营部主任，前年八月。华源环保成立，前年十二月。第一次中标，去年三月。之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次中标，没有断过。”

“华源就是他的白手套。”孙磊说。

“你们集团纪检和审计是吃干饭的？”季鹏一脸鄙夷。

“其深副总的事是去年十二月。而安田，是去年年底刚注册的。中的都是些几十万的小项目。”沈明澜抽出一张安田的工商注册信息。

季鹏盯着那张时间线，一脸不可思议。孙磊拿起那张图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看向陈其深，眼神里多了些东西。

陈其深目光看向窗外，盛夏的北京，天还亮着。原来从自己拒绝的那一刻，他们就已经开始布局了。故意让安田拿几个小单，故意让赵有仁一开始死扛不认。

“那阿姨的账户他们怎么搞到的？”季鹏皱眉。

“我爸去年去世的时候，集团有笔慰问金，打的我妈账户。”陈其深说。

“我操，够狠。”季鹏骂出声。

“两万块，够不上行贿立案标准。安田是空壳，撤掉也无所谓。卒就是用来牺牲的。但你手里这些交上去，他们死掉的不只是一个卒了。”

陈其深没接话。他看着沈明澜低头把那些纸张收拢，塞回文件袋。

孙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她脸上，又移回来。

他认识陈其深二十年。大学时候追他的女生排长队，他一个没看上。毕业后方冉追他，追了半年，孙磊问他“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”。他想了好久，说“还行”。

孙磊当时没搞懂。后来他懂了——陈其深说的“还行”，是“到了该结婚的年纪，她刚好在”。

但现在不一样。

他看着陈其深此刻的表情——那张冰山脸上，有什么东西是他很久没见过的。他想了半天，找到一个词。

活过来了。

沈明澜收好最后一张纸。陈其深沉声说道：“这些材料，我会重新梳理，整理完提交派驻组。”

“看这老狐狸这次往哪跑。”季鹏又要打开一罐啤酒，“我跟纪委里的朋友也打声招呼，让他们抓点紧。”

孙磊使了个眼色给他。“你明天没案子？”

季鹏会意，放下啤酒罐站起来，快得像椅子上装了弹簧。“对对对，我还有案子。有需要招呼我。走走走。”

两人走到门口。孙磊回头，冲沈明澜笑了笑。

“嫂子，我们先走了。”

沈明澜一愣。

陈其深在旁边说了句：“别乱叫。”声音里却没有制止的意思，嘴角反而微微动了一下。
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沈明澜站在客厅中央，陈其深站在她对面，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
沈明澜看着他。他的衬衫虽然干净却皱巴巴的，明显没有烫过。这几天，他在外面跑、在车里蹲守、在深夜里一个人消化。他很少跟她说，但她都知道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捧起她的脸。拇指轻轻划过她眼下的青黑。然后把她拉进怀里，紧紧地抱住。

“有你真好。”

“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。”她闭上眼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眼光不错。”

他没再出声。但她感觉到，他箍在她身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，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只有落地灯的光，昏黄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叠在一起。

第二天，陈其深向市纪委驻集□□驻组提交了所有材料。

第三天，他开始整理工作移交清单。

Kessler收购案的风险意见，国有资产转让的程序瑕疵提示，子公司合同纠纷的诉讼策略，华南法务经理台账里的问题。每一项都标注了当前状态、待办事项、建议接手人。

他把移交清单发给法务部副主任和分管副总。

副总只回了一句：【你应该早点发的。】

他轻笑一声，关掉电脑，走到阳台上。

北京的天灰蒙蒙的，远处楼群的轮廓被雾霾吃掉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