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想过离开北京吗?”
她愣了一瞬。离开北京?她从来没想过。她的家在这里,她的朋友在这里,她追的男人也在这里。
“那我爸得把我腿打断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。他低下头,踢开脚边的一颗碎石。“也对。还是别去祸害其他地方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“再不下山天要黑了。”
她拍拍屁股上的灰,跟过去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她差点撞上他。
“怎么了?”
他伸出手,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。“灰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蹭过的地方。山风把她脸上那一片皮肤吹得发凉。
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像一条细细的线,把山峦和天空缝在一起。
晚上,黑色大众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。门脸不大,藏在胡同深处,暖帘垂下来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包间是榻榻米,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李薇仰头一看,天花板是透明的。深蓝色的夜空就在头顶,星星铺满了,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。
“陆越州,看不出来,你还挺有情调。”
“看不出来的地方多了,以后慢慢看。”他拿起茶壶给她倒茶。
菜一道一道上来。刺身、烤物、煮物,摆盘精致。
他把酱油倒进她的碟子里,又拿起芥末。
“要多少?”
“尽管放。”
他把碟子挤满了。
李薇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芥末酱油,芥末堆得像一座小山。她抬起头,冲他粲然一笑,然后——优雅地把碟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您先。这可是身为女朋友的我第一次为你服务呢,可不能不给面子。”她说。
陆越州看着那碟芥末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又拿了一个新碟子,重新倒了酱油,用筷子尖挑了一丁点芥末,在酱油里轻轻晃开。然后夹起一片三文鱼刺身,蘸了一下,放进嘴里。
陆越州盯着她。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,桌上那碟芥末山在星空下安静地矗立着。
李薇嘴角微扬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他把那碟芥末酱油挪到自己面前。
夹起一片刺身,在芥末山里滚了一圈。鱼肉上裹了厚厚一层芥末,翠绿的,然后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又嚼了两下。
眼泪从他眼角渗出来,他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拿起茶杯灌了一口,又灌了一口,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。
“陆越州,这不是你风格啊!”李薇双手托腮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风格。”
“好听点叫自我,不好听叫赖皮,反正不会这么听话呢。”
“李薇,我又发现你一个特长。”
“啥?”
“得了便宜还卖乖。”
饭局就在你来我往的拌嘴中结束。
吃完饭,他们走出餐厅。步子不快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陆越州手插在兜里,她走在靠墙那一侧。
夜风裹着胡同里槐花的味道吹过来,有一点甜。
经过一家银饰店,她停下来。橱窗里摆着几排素圈戒指,灯光落在深灰色丝绒上,软软的,像月光被揉碎铺在上面。手作,极简,每一件都不一样。
店里很小,墙上挂满了银链和素圈。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姑娘,正在打磨手里的戒指。
李薇站到柜台前,目光扫过一排素圈,最后落在一枚极细的银戒上。没有任何花纹,只是一个圈。
她拿起来套在右手中指上,对着光看了看。银戒在灯光下泛着一小圈柔和的光。又拿起另一枚,拉过他的手,大小刚好。
“便宜你了。”她松开他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圈,闪耀着一道细细的光。他微微皱眉。
她当然知道他的想法,他们说好了不公开。
她转头问店主:“有没有细链子。”店主从柜台里拿出一条极细的银链,她把链子穿进戒指,戴在脖子上。吊坠落在锁骨之间,凉凉的。她把衣领整了整,链子藏在衣服里,看不见了。
“这样该放心了吧。”她说。
“就戴这一晚上。”他说。
“不管,反正给你了,不准弄丢。”
“这次审美还行。”
“终于吐出象牙了。”
她笑出了声,捶了他一拳。他接住她的拳头,一起揣进了外套口袋。戒指硌着两个人的掌心,初时微凉,很快就暖了。
他们走出店铺,路灯的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往前慢慢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