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薇终于来到了箭扣
可她没想到箭扣这么险。
她仰头看,长城像一道残破的脊骨嵌在山脊上,敌楼坍塌了一半,雉堞参差不齐。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风一过,整道城墙都在瑟瑟发抖。
她穿了一身崭新的户外装备,登山鞋底硬邦邦的,踩在碎石上像踩着两块钢板。
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陆越州站在她上方不远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点弧度。
李薇白了他一眼。“你少在这泼冷水。谁说我要回去了。”
她攥紧绳子,踩上一块砖。砖晃了一下,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不咸不淡的。
她咬咬牙,又踩了一步。碎石从脚底滚下去,哗啦啦地响。声音一路往下掉,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回音。
“你还好吗?”陆越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我很好,特别好,我就是想在这歇会儿。”
“你管这叫歇?”
“陆越州你闭嘴!”
她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那笑声被风揉碎了,散进城墙的石缝里,像鸟掠过。
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膝盖忽然不受控制地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抓住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那点懒洋洋的调侃忽然收紧了。
她抬起头,他的手已经伸了下来。手指修长,指腹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攀岩留下的。她没有犹豫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他的手指收拢,力道不大,却稳得像钉在岩壁上。用力一拽,她整个人几乎是飞上来的。
她撞进他怀里,额头磕在他下巴上,他闷哼了一声。她闻到他的味道——山风,阳光,还有一点极淡的冷调香水。
他的体温隔着冲锋衣传过来,比她想象的热。她的耳朵刚好贴在他胸口。
“你心跳怎么这么快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喘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“你太重了。”
“是你太虚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。“这你都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秒,然后脸腾地烧起来。她猛地从他怀里弹开,继续往上爬。
后面的路更难。城墙坍塌得只剩一道窄窄的脊。李薇的腿抖得厉害。她平时去的健身房有空调、有瑜伽垫、有教练喊口号,这里只有碎石、杂草,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过来的乌鸦,蹲在城墙上看着她。
“不行了?”陆越州转头看着她。
“不,我很行。”她咬着牙又往上爬了一步。手指陷进砖缝里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,没有调侃。
“你经常来?”李薇问。
“嗯。”
“和谁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但很快,另一幅画面浮上来了——夜店里那个吊带裙女人捂着嘴笑,伸手拍他胸口。还有包间里那句懒洋洋的“一个同事”。
“骗鬼呢。夜店那么多姑娘,一个都不肯陪你爬?”
“哪个夜店姑娘脑子有问题,来爬箭扣。”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“你说谁脑子有问题?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爱往上凑啊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,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。手指从她脸颊滑过去,蹭得她脸有点痒。
她“哼”了一声,打掉他的手。
“陆越州,你什么时候嘴里能吐点关于我的象牙。”
“还来脾气了。”他朝她看了一眼,眼角藏不住的揶揄,“那得看你表现。”
李薇气呼呼地继续往前爬。
登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站在残破的城墙上,眼前是连绵的山峦,一层一层,像泼墨画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李薇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冲锋衣上。陆越州站在城墙边上,一直看着远处。
“喂,站着干嘛?你不累?”李薇没好气地问道。
“你都用‘喂’来称呼你的前男友们吗?”他转过身,靠在雉堞上,双手抱胸。
“看他们表现,比如你,表现好,我可以叫越州,表现不好,我除了喂,还叫姓陆的。”
“李大小姐,没记错的话,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吧?我好歹也是你费那么多劲追来的。”
“额……那重新来行吗?再给我次机会?”她的气短了一截,现在貌似还不是对他嚣张的时候。
“行。”他眉梢微挑。
“州宝,”她眨了眨眼,一脸关切,“累不累?以后别一个人爬箭扣了,危险。”
他眉头皱起来,皱得很深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东西。
“算了算了,消受不起。”他摆手。
她哈哈大笑,笑得肩膀都抖了。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“这也没啥风景啊。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“远处就是北京。”
“北京有什么好看的,天天看。”
他没接话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,她看着他的侧脸,鼻梁的弧度很好看。他望着远处,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,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