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暗未暗。
陈其深靠在车门边,灰蓝色亚麻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。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那只磨砂银灰的表,表盘上两根纤细的指针,正指向七点。
单元门被推开,他站直了。
沈明澜走出来。烟粉色茶歇裙,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晃了一下。她今天没扎头发,几缕发丝被风撩起来,又落回肩前。眼尾一点淡淡晕开的粉色眼影。
四目相对。他看见她锁骨弧线在领口下若隐若现,顿了一下,移开了目光。她垂下眼,捏了捏手里的小包,意识到自己在紧张。三十一的人了,竟像个初次赴约的小姑娘。
他为她拉开车门。“我们走吧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往北开。
车窗外的街灯刚刚亮起,一盏一盏掠过,柔和了他往日坚毅的轮廓。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,又转回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。
一个小时后,车停在了某政法大学门口。
“我的母校。”他说。
夏天的校园,蝉鸣响成一片。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昏黄的光,在地上漏出细碎的影子。三两学生擦肩而过,说笑声被晚风送出去很远。
“那是图书馆。”他指着前面一栋楼,大块玻璃幕墙里亮着灯,能看见一排排书架和伏案的人影,“以前我就在那儿准备司法考试,一坐就是一天。”
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想象着当年那个背影—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摊开书,一个人待在靠窗的位置。
“那边是模拟法庭。我们第一次和人大打比赛时,我作被告辩护律师,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你也会紧张?”
“看来在你心里,我形象相当好。”
“好像确实没见你输过呢。”
“傻瓜,没有人生来就会赢。”
她莞尔一笑,仿佛看见了那个少年心里慌着,但脸上撑着。
穿过一片宿舍楼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十几块篮球场连成一片,灯光亮如白昼。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、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、进球后的喊声,在夏夜里格外清脆。
他的脚步慢下来,他们站在最近的球场边上。
里面七八个男生在打半场。一个高个男生刚投进三分,转身和队友击掌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他的眼睛里有光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,忽然认出了当年出发的地方。
“想打?”她问。
他转过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点犹豫。
“打得少了。”
“试试呗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我坚决不会笑话你。”
“那考验你情商的时候可是到了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头发,又看了一眼球场。
陈其深走到场边,跟那群男生说了几句。一个男生把球扔给他,他接住球,运了两下,往篮下走。
变向,起跳,投篮,他手里的球划过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。
场边的男生吹了一声口哨。
他从篮网下回过头,目光穿过半个球场,落在她身上。她投过去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他跑了几分钟,抢到一个篮板,传给外线的队友,自己往篮下跑。
队友把球吊进来,他接球,起跳,对抗,球又进了。
只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扶住篮架才站稳。
那几个男生笑着冲他喊:“师兄可以啊!”
“年纪大了。”他笑着摆摆手,又转过头去看她。她还站在原地,目光一直追着他,嘴角似乎在忍住笑。
又打了十分钟,他停下来,跟那几个男生说了几句,然后朝她走过来。脸上挂着汗,头发湿了,胸口一起一伏。亚麻衬衫洇湿了一大片,贴在锁骨上。
她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,歪着头。
“河北大叔,还不错嘛。”
“就还不错?”他接过来,擦脸上的汗,声音还带着喘。
“嗯……”她轻抿嘴角,耳廓有些泛红,“帅帅帅,行了吧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擦你的汗!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么自恋呢。”她又塞了一张纸巾到他手里。
他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汗,又抬起头看向她。
两个人往前走,路过一个小卖部。陈其深停下脚步。
“明澜,第一次请你吃饭是牛肉面,今天又是小卖部。”
她摸摸肚子,仰起脸看他。“免费的,不挑。”
小卖部不大,货架上摆满零食饮料。他走到泡面区,拿了两碗,又拿了两根火腿肠,两个卤蛋,两瓶饮料。
“要煮的。”他付钱时说。售货员接过泡面,转身去了后面。
两个人到门口的桌子旁坐下。
“有一年冬天,下大雪,我们打完球,七八个人挤在这里吃泡面。最后连汤都要抢着喝了。”
她听着,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——一群二十来岁的男生,挤在小小的桌子边,热气腾腾的泡面,闹哄哄的说话声,笑着骂着,抢最后一口汤。
“我大学室友吃泡面非要加辣条,我当时都震惊了。”她托着下巴,“不过你别说,味道还真好。”
他看着她,笑意从眼角漫开。
泡面端上来。她端起碗先闻了闻——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,酱料混着葱花直往鼻子里钻。低头吹了吹,喝了一口汤,咸香的,舌尖微微发麻。又挑起一筷子吃了起来。她是真饿了。
小卖部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,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棱。
她把面吃完了,端起碗,把汤也喝干净了。放下碗时,嘴角沾着一点汤汁。他伸出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,动作很慢,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。
“谢谢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凝眉望向他。“谢什么?”
“陪我打球,陪我吃泡面。”
“下次换我带你吃辣条。”
“我要特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