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半,飞机落地肯尼迪机场。
秋天的阳光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。等出租车的地方排着长队,队伍挪得很慢。
陈其深订了法拉盛的酒店,离桉桉的住处走路不到十分钟。司机是个印度人,看了眼导航,把车汇入车流。
他拿出手机,盯着屏幕上沈明澜的头像看了两秒。北京现在是凌晨,她应该睡得正香,刚要把手机放回口袋——屏幕忽然亮了。
一条消息弹出来:【到了吗?】
【不好好睡觉,小心脸上长痘。】
【嗯,长满脸,天天对着你。】
【浙江姑娘真的狠】
【河北大叔也不差】
他盯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外的纽约街景在眼前掠过,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是她侧躺着发消息的样子——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眼睛弯弯的,嘴角也弯弯的。
然后他想起桉桉,笑意慢慢收了回去,他把手机锁屏,放进口袋。
酒店前台是个华裔女孩,看见他的中国护照,用中文说了句“欢迎”。
进了房间,放下行李,他没有休息,甚至没拉开窗帘看一眼窗外,便立刻出了门。这个点,桉桉应该已经放学了。
法拉盛, 46街。
他跟着导航,沿着街道走,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下。
他收起手机,走上楼梯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三楼,3B。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按着方冉的消息在门口的绿植里,拿出一把钥匙。
窗帘拉着,客厅里没有开灯,光线昏暗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桉桉穿着校服,抱着膝盖,头也没抬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侧脸。十三岁了,下巴线条已经开始变得分明,眉眼是他的影子。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堵无声的墙。
他走进去,在儿子旁边坐下。沙发陷下去一点,桉桉没动。
他伸出手,想拍拍儿子的肩膀。桉桉微微侧了一下身,他的手落了空。
“爸爸来了。”
桉桉没说话。
窗外有车驶过,闷闷的,远了。
桉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起身回了自己房间,门锁轻轻咔嗒一声,像一道缝隙被合拢。
他起身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光线涌进来,照亮了客厅里的凌乱——餐桌上堆着外卖盒、半瓶可乐,沙发上扔着卫衣和牛仔裤。角落里有个瑜伽垫,卷了一半。
方冉的房间门开着。被子没叠,衣服搭在椅背上,床头柜上堆着文件和药瓶。他移开目光,没进去。
厨房里,冰箱上贴着便签:【桉桉,冰箱里有速冻披萨,自己热。妈妈晚点回。】
他开始收拾。外卖盒扔掉,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,茶几擦干净。拖地、洗碗。除了方冉的房间,他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。
他走到桉桉房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桉桉。”
里面没回答。他等了几秒,又敲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桉桉站在门后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界面。
桉桉的房间不大。墙上贴着一张姆巴佩的海报——法国队的蓝色球衣,双手叉腰,站在球场上,眼神凌厉。
靠墙是一张单人床,蓝色的床单皱巴巴的。书桌上堆着几本课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窗台上放着一个乐高拼成的星际飞船,落了一层薄灰。
陈其深的目光停在那艘飞船上——千年隼。那是桉桉来美国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他们一起拼的。
陈其深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层灰。
“你还踢球吗?”
桉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。“不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意思。”
陈其深在椅子上坐下。
桉桉已经躺回床上,举起手机,继续玩游戏。游戏音效从手机里传出来,枪声、脚步声、队友的语音——喊着“cover me”“over there”。
桉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、点击,动作熟练。
“什么游戏?”陈其深问。
“堡垒之夜。”
桉桉的操作很快,有时候嘴里会蹦出几个词——“shit”“nice”
陈其深看着儿子,枪声在耳边响个不停。他不懂这个游戏,但他注意到了——在那些“cover me”“over there”的喊叫声中,桉桉的眉头是舒展的。
他来纽约之前找过心理医生时,医生说刚出国的孩子,前半年还行,新鲜。半年到一年这个坎儿最难熬,语言跟不上,交不到朋友,两边不靠。时间长了,人就缩回去了。
陈其深没再追问。至少,儿子让他进来了。至少,在他玩游戏的时候,那个沉默的壳子裂了一条缝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桉桉的脑袋。
他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菜,做了晚饭——排骨炖土豆,清炒西兰花,紫菜蛋花汤。
桉桉坐到餐桌边,目光落在了排骨上。
他把一块排骨夹起来,往儿子的碗里送,但被桉桉的筷子挡住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声音闷闷的,听不出情绪。
他收回手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门锁响了。
方冉推门进来,一身职业套装,眼底有明显的疲惫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我一会回酒店。桉桉的事,我们谈一下。”
她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他在学校跟同学关系好吗?”陈其深问。
“应该……还行吧。”
“应该还行?他有玩得来的朋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