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以前。”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桉桉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过了很久,久到陈其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小小的。
“去了他们也不会传球给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以前体育课就是。我跑了,他们不传。我叫了,他们听不见。我站在那里举手,举了很久,没有人看我。”
“所以就不去了?”
桉桉没回答,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攥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陈其深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。他稳稳地看着儿子的侧脸,那个还没长开的、带着少年人稚气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桉桉,你听爸爸说。”
“他们不传,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你。足球场上,信任是靠脚踢出来的。你的触球、传球、抢断——每一次,都会告诉他们你是谁。”
桉桉忽然抬起头,眼眶泛红,声音一下子冲出来。
“就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!知道我是中国来的,说我是‘Ching Chong’!”
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陈其深的脸骤然绷紧。瞳孔微微收缩,眉骨下的阴影深了一层。
他猜到有歧视——转学、语言不通、亚裔面孔,这些他都有心理准备。但他没想到这么直接。
他压下心里的翻涌。
“那更要证明给他们看。”
桉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。
“证明什么?证明我来美国是对的?证明我选妈妈是对的?”
陈其深心头一窒,像被什么猛地攥住。
“你以为我只是因为那些人吗?”桉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颗接一颗,砸在他的裤子上,洇出深色的圆,“我讨厌这里!讨厌这个破地方!我讨厌她每天加班不管我,也讨厌你——”
“讨厌你不在,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?你不是说会来看我吗?你说过的。”
陈其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那股力道从胸腔蔓延到喉咙,堵在那里,让他张不开嘴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爸爸的错”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桉桉没有再看他。他低下头,肩膀缩成一团。
“我知道是我活该。”
陈其深伸出手,想碰他的肩膀。
桉桉往后缩了一下,没让他碰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自己?我每次放学看到妈妈不在,我就想——如果当初我选了你,是不是就不用来这里了?是不是就不用被叫‘Ching Chong’了?是不是就不用每天一个人坐在那里等,等到天都黑了?”
“可是回不去了。我后悔了,可是回不去了。”
陈其深的眼眶红了。那股酸涩从鼻腔涌上来,他咬住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张开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桉桉……”
“我不应该来美国的。”桉桉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,声音闷在布料里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“我想回去。我想回北京。我想要爸爸——但我也想要妈妈——我到底该怎么办?”
陈其深慢慢伸出手,他把手掌轻轻覆在桉桉的后脑勺上。
这一次,桉桉没有躲。
“不是你活该。你选妈妈,是因为你爱她。你爱妈妈没有错,明白吗?”
“爸爸没有早点来看你,是爸爸的错。爸爸答应你,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。不是视频,不是电话,是飞过来,站在这里。”
他感觉到桉桉的身体慢慢软下来。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一点一点地松了。
“至于来美国……来了就来了。可以讨厌这里,可以不喜欢这个学校,不喜欢这些人,不喜欢这里的天气和食物。但我们不讨厌自己,好不好?”
桉桉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退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弱下去。过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道光条从鞋尖移到了墙角,桉桉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那……能回去吗?”
陈其深看着他。那张脸上有期待,有害怕,有十三岁不该有的沉重。
他伸手帮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,指腹蹭过那些湿痕。
他没有回答“能”,也没有回答“不能”。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。但他知道,儿子需要的不是答案,是希望。
“先把试训踢了?其他的,我们和妈妈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鞋呢?”陈其深问。
桉桉弯腰,把另一只鞋也从床底下拽出来。上面落了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爸爸。
陈其深接过那只鞋。限量版,去年儿子生日那天,他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。
“试训爸爸陪你去。”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在一起,鞋带解开又重新系好,一个结一个结地收紧。
桉桉看着那双鞋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嘴角却慢慢收了上去,收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,像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