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场第五分钟。
蓝队后场长传。球飞得很高,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开始下坠。
一个高大的黄队球员抢先卡住了位置,他的身板像一堵墙。
桉桉离他还有三米。
黄队球员抬脚准备停球。
桉桉从他侧后方冲了上去,脚尖一捅。
球从那个球员两腿之间穿了过去。
全场安静了一拍。
桉桉绕过了那堵墙,球在他脚前面滚,他在草皮上飞。
有人扑过来,他把球往左一拨,人从右边闪过。又一个人挡在面前,他脚腕一抖,球从对方身侧滚过去,他自己从另一边绕。
两个人都被他甩在身后。
禁区。
守门员冲了出来。
桉桉抬头看了一眼球门。
全场都在等他射门。
方冉已经站起来了。她张着嘴,想喊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陈其深,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。
桉桉没有射。
他把球横着推了出去。
球贴着草皮滚过小禁区,蓝队前锋刚好赶到——一脚推射——球进了。
哨声。
进球有效。
没有人动。
蓝队球员站在原地,像是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黄队守门员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一下手套上的草屑,回头看了一眼网里的球。场边那个一直抱着胳膊的教练,把战术板从腋下拿了下来。
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。像一个拉长了的呼吸。
然后,那个一直没给桉桉传球的后卫第一个冲过来,他跑得很猛,刹不住车,撞在桉桉身上,一把把他抱住。
“Nice pass!”
像打开了什么开关。
又有人冲过来,拍他的头。有人推他的肩膀。有人从背后跳上来,压得他弯了腰。七八只手同时落在他身上。他被那些手推来搡去,差点摔倒,又被撑住了。
桉桉站在那堆人中间,他的嘴角翘了起来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笑得牙齿全露了出来。
之后双方陷入了焦灼,都没再能突破对方的球门。
终场哨响后,蓝队一比三,输了。
桉桉低着头,慢慢往场边走。球衣贴在身上,草渍斑斑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
方冉冲了过去。跑到离他半步的地方,忽然停住了。
她喘着气,她想伸手,又不知道该碰哪里。
桉桉看着她。
方冉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她一把把他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,紧到桉桉觉得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。
他没有挣扎。
教练站在场边,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。他低头在战术板上记了几笔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场上还没散去的球员,找到陈其深。
陈其深走了过去。教练伸出手,他握住了……
桉桉还坐在草地上解鞋带。动作很慢,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,又松开,又绕上。
陈其深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。
“桉桉。”
桉桉没抬头,手指还绕在鞋带上。
“那个传球,爸爸看到了。漂亮。”
桉桉的手指顿住了。过了两秒,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输了……”
“你进校队了。”陈其深说。
桉桉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。眼眶本来就红,现在更红了。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教练刚跟我说的。”
桉桉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跑。
方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下了快门。
照片里,桉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方冉的头发糊了半边脸。陈其深蹲在画面最边上,看着桉桉,嘴角有一道很深的弧度。
【北京】
科室例会。
贺建平最后一个推门进来,脸色像淋了层铁锈。文件夹往桌上一撂,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震得前排的杯子晃了晃。他扫了一圈,目光最后钉在刘工身上,腮帮子咬出一条硬线。
“房山的项目,甲方投诉到我这儿了。说我们技术不行,要按合同扣款。”
会议室骤然安静,有人低头,有人翻笔记本,没人接话。
“刘工,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。你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刘工站起来,五十多岁的人了,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表面。
“膜污染太快,系统投运两个月,已经停机两次。参数我调过,膜洗过,药剂换过。但效果都不明显……”
“不明显?”贺建平打断他,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,“质保金都要被扣完了,你告诉我‘不明显’!你早干嘛了?”
刘工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。“我的责任,我认。”
贺建平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刘工身上移开,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谁能接?谁有办法?如果真的被扣款,年底考核整个科室都别想好过!”
还是没人应声。几个工程师把头埋得更低,刘工这么资深都搞不定的事情谁也不敢轻易接手。
沈明澜把手里的笔放下,缓声说道:“我试试。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。刘工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