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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战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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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建平眼中掠过一丝意外,稍纵即逝。

“你手上还有别的项目。”

“园区项目已经收尾了,我尽我所能。”

贺建平点了点头。“那就你来牵头,刘工配合。”

散会后,走廊里,刘工叫住她。

他背对着窗。逆光里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两下。

“沈主任,这事儿我本来想自己扛下来。没扛动,丢人了。”他低下了头。

沈明澜看着他。五十多岁的人,说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凭空矮了一截。

“刘工,谁都有扛不动的时候。扛不动的,我们一起扛。”

刘工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用力点了点头。

她带着刘工、小林开车去了现场。

现场比她想的还乱。

膜组件拆了一半堆在地上,白色的膜丝上糊着一层褐色的泥状物。控制柜的报警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病眼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
甲方的负责人老董也在。五十出头,黄脸膛,一看就是基层技术出身。他看见刘工,没说话,只是把头偏了偏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到沈明澜身上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董经理,这是我们中心副主任,沈工。”刘工赶紧介绍。

老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那个目光不粗鲁,但很直接,像在评估一台新设备。

“沈主任。”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力道不重不轻,刚刚好的敷衍。“很年轻啊?”

沈明澜笑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茬。

她径直走到控制柜前,调出最近一个月的运行数据。COD负荷、膜压差、反洗频率、跨膜压差恢复曲线。她一行一行地看,眉头渐渐蹙紧。

老董站在她身后,忽然开口了。

“沈主任,你既然来了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们进水是食品废水,理论上可生化性不算差。”老董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一个老师在提问学生,“但菌种补了三次,每次刚补完有效果,两三周又不行了。你能告诉我,问题出在哪儿吗?”

沈明澜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的手停在触摸屏上,屏幕上还在跳实时数据。小林在旁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,刘工低着头。

几秒的沉默。

“我现在回答不了您。”沈明澜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点躲闪。“数据有矛盾的地方。我得带回去,一样一样查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刘工默不作声,一直看着窗外。小林忍不住了。“沈主任,我们能行吗?”

沈明澜眼睛还望着前方。路两边的大叶杨往后退,灰扑扑的,没有风,叶子都耷拉着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小林愣了一下。

“但总要试试。就算最后不行,也得知道死在哪。”

那天晚上,她把数据导进电脑,一列一列地核。

COD负荷波动比想象中大。膜压差恢复越来越差。反洗频率已经调到上限了,跨膜压差还是压不下去。

这些数据她看了很久,每一组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组合出一张她暂时还看不懂的图。

她揉了揉眉心,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扫了一眼屏幕。消息预览里有一行字:【试训通过了,他助攻了一个球。】

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变得很远。

她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消息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

她回:【东方少年勇闯纽约。】

她开始查论文。关键词一个一个敲进去,下载了十几篇,一篇一篇地扫摘要。

凌晨一点四十分,她关了电脑。脑子里的思路还没有完全拢在一起,但那个德国学者的论文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方向。她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。

第二天,她让小林去现场取了水样,送到实验室做分析。

下午结果出来,她把报告单铺在桌上。进水中多糖类物质的浓度远高于常规值,黏度也异常。结合那篇论文的研究,她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判断。

但还差一个关键证据。她需要看到膜面上那层凝胶层的成分分析。

第二天,会议室里,沈明澜站在投影幕前,把最后一张数据图翻过去。

“进水中多糖浓度异常,微生物代谢产物累积,膜面凝胶层以胞外多糖为主要成分,常规清洗方法无法有效去除。”她把翻页笔放下。

“方案分时段投加碳源,改变微生物群落结构;更换低泡型清洗剂,增加酶制剂;调整清洗周期。”

老董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沈主任,你说的这些,都是理论上的吧?”

“如果我们分析有误,可以先做小试。实验室模拟现场工况,三天出结果,验证通过再上线。不通过,我们自己撤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
“沈主任,如果小试过了,上线之后短期效果也不错,但三个月后又反复了。你怎么办?”

沈明澜看着他。

这问题比她预想的要狠。你没法用三天的小试去保证三个月的稳定。任何工程师都做不到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刘工在旁边坐直了身子。小林攥着笔,停在了半空。

沈明澜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不能保证三个月后一定不反复。但我可以保证,如果反复了,我不会不管。我在这儿,直到问题解决。”

老董盯着她。那个眼神很沉,像要看到她的底。

“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机会。如果还是不行,就找其他公司了。至于你们,按合同办。”

“我们认。”

“三天,说话算话。”

“算。”

会议结束,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色已经黯淡。

暮色从远处压过来,像一层薄薄的灰烬,轻轻地、缓慢地盖住了北京的天际线。风里有北京秋天的味道——干燥的、凉丝丝的。

她站在风里,然后她想起了陈其深。想起他那天在视频里睡着的脸,想起他低低地说“跑不动了”。

纽约和北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,也隔着一场还没有结束的、关于另一个孩子的仗。

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那个“回来”浮在喉咙口,像一片不肯落下去的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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