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,沈明澜赶到晚托班。
教室里只剩阳阳一个人,趴在小桌子上画画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妈妈,你今天又晚了。”
她蹲下来给他穿外套。“对不起啊,宝贝。”
“我们班同学四点半就放学了,他们都能去公园玩。”阳阳低着头,一边拉外套拉链一边抱怨着。
“为什么我一定要在晚托班?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,“真的好无聊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妈妈要上班”,想说“因为妈妈只有一个人”。但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阳阳趴在她肩上,过了一会儿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不知道这声“嗯”是什么意思。是“知道了”,还是“算了”。
阳阳睡着后,她坐到书桌前翻一本专业书,房山的项目明天就要搭建小试装置,有些问题还要再确认。手机响起来的时候,她正看到第四章第三节。
她摸过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是陈其深的视频请求。
画面里,他像是刚回酒店,躺在床上,手机举得有点歪。他看起来有点累,但眉宇间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,今天他整个人都是松弛的。
“明澜。”他叫了她一声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她的心软了一下。合上书,把手机拿正了些。
“其深,累坏了吧,桉桉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好一些了。”他翻了个身,镜头里只剩半张侧脸,和散在枕头上的黑发,“方冉回国处理那个明星的事了,所以我还要再待一周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得很轻。
“纽约今天下雨了。”他说,“我站在窗边看雨的时候,忽然特别想你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饭。”
她怔住了一下。他很少说这种话。这种直白的、带着一点依赖的、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话。
“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,面条、青菜,就你做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想让你给我按按肩膀。这几天睡得不好,脖子僵了。”
沈明澜整个人往后靠了靠,把手机举近了。屏幕里他的脸近了一些,眼底的青黑还在。
“陈其深,你今天怎么了?”
他笑了。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赖皮的意味。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从枕头和手机之间挤出来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?”她尾音扬起来,笑意已经藏不住了。
“还想让你哄我睡觉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。屏幕里,他趴在枕头上,半张脸陷进去,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唇。
她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几岁?”
他答得毫不犹豫。“三岁。”
她终于笑出来了,是胸腔里压不住地涌上来的笑。她笑出了声,手指去擦眼角,擦到一点点湿。
她看着屏幕里那个三岁的小朋友,语气里全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“三岁的小朋友,老师知道了。我给你做,给你按,哄你睡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好像被放了下来,她听得到他的呼吸,很慢,很长,一下一下地,像海浪轻轻漫过堤岸。
“其深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,闷闷的。
“你一周就能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真的。”
挂了电话,她盯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,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北京。天很黑,对面楼只剩一盏灯还亮着。
一个三岁的男人,一个会撒娇的陈其深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晚上也没那么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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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北京的另一个方向,一辆黑色大众正拐进一条银杏路。
李薇是真没看出来,陆越州这种人,还能有个住别墅的朋友。
车拐进那条路的时候,两边全是银杏。叶子落了一地,黄灿灿的,车灯照过去,像铺了条碎金子的地毯。
她盯着窗外看,陆越州在旁边开车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今天话少,从接上她开始就少。
许驰的别墅在路尽头。老林已经站在门口了,嘴里叼着烟,眼睛在他们车上溜了一圈。
“你这破大众还开着……”他撇嘴。
李薇没听见陆越州出声,只是侧头看了老林一眼,老林后半截话自己咽回去了。
然后老林看见了她。
那个笑,她在夜店里见过太多次。从上到下,再回到脸上,最后停在眼睛那里。她太熟了,熟到能读懂里面每一个弯弯绕绕。根本没把她当成陆越州的正牌女友。
她看了一眼始作俑者,他已经走进去了。她心里暗骂,这家伙肯定没少带女人来。
许驰在吧台后面调酒。抬头看见她,推了杯酒过来,动作很自然
“欢迎,许驰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,李薇。”她接过酒,抿了一口,“金汤力,柠檬味很足,苦得刚刚好。”
许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李薇冲他笑了笑,把酒杯放下。
偏厅里开着爵士乐,懒洋洋的。
她脱了风衣,黑色天鹅绒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。耳边两颗珍珠跟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一晃。
她在陆越州旁边坐下,离得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。
许驰拆了副新牌。
陆越州今晚手气是好。筹码一个一个往他那边跑,堆起来,像座小山。老林输得脸都绿了,把牌往桌上一扣。
“陆越州,你今晚踩着狗屎来的?”
许驰调侃道:“老林,我们不服不行,谁让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。”
陆越州低低地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不久,老林接了个电话,匆匆走了。偏厅里剩下三个人。
许驰洗牌的动作很漂亮,扑克牌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,他抬头看李薇。
“李薇,你来?”
“她不会。”陆越州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。
李薇嘴角浅笑,站起来,坐到老林的位置上。